閣樓的鑰匙藏在老宅二樓走廊盡頭那個青花瓷花瓶的底座底下，海日爾六歲時發現的。
這個秘密她只告訴過一個人，她七歲那年拉著岑今越鑽進閣樓，神秘兮兮地把鑰匙從花瓶底下摸出來給他看，說你敢說出去我就把你綁在紅棗背上讓它馱你去草原跑一圈。
他當時認真地點頭，然後幫她推開了那扇通往閣樓的木梯活板門，讓她踩著自己的肩膀先爬上去。
那年海日爾七歲，岑今越六歲，閣樓裡堆著鹿鳴川年輕時收藏的舊書和老唱片，陽光從圓形的老虎窗斜斜地射進來，空氣裡有陳年紙張和檀木防蛀丸混在一起的味道，兩個小孩並肩坐在一張落了灰的波斯地毯上分吃一包從廚房偷來的餅乾，海日爾說以後這就是我們的秘密基地了，岑今越把餅乾掰成兩半，大的那半塞進她手裡，點頭的動作輕得像在籤一份只有他自己知道分量有多重的契約。
此後十來年，兩個人各自來過這裡無數次，海日爾考砸了怕被鹿宸訓時躲在這裡打遊戲，岑今越在她不在家的週末獨自坐在地毯上看完整本金融學導論。
兩個人同時在閣樓裡出現，從十二歲之後就沒有過。
但今晚凌晨一點，他們同時出現在了老宅的閣樓門前。
岑今越先到。
他晚飯後從書房出來沒有回自己房間，一個人開車回了老宅，他拿了駕照之後偶爾會借用鹿宸那輛舊奧迪，鑰匙在玄關抽屜裡，他出門時誰也沒驚動。
老宅的夜晚很靜，迴廊上的燈籠形廊燈亮著昏黃的光，石榴樹的枝椏在月光下投了一地枯瘦的影子。
他繞過正廳從走廊盡頭的青花瓷瓶底下摸出那把鑰匙，銅質的匙身已經被磨得鋥亮，齒口上沾了薄薄一層灰。
他推開活板門爬上閣樓，木梯在他腳下發出老舊的吱嘎聲。
閣樓裡還是老樣子，老虎窗外的月光把整個空間照得半明半暗，舊書架上的書脊在昏暗裡排成沉默的陣列，那張波斯地毯還鋪在原地，邊角的流蘇被蟲蛀了幾個小洞。
他在地毯上坐下來，背靠著舊沙發腿，從口袋裡摸出蝴蝶結髮卡。
這是他今天第三次把它拿出來。
第一次是晚飯前，他對著鹿宸書房裡那句“別太苦了自己”發了半天呆；
第二次是她往他門口堆金融書籍的時候，他站在門前，把髮卡攥在手心看著一本本摞在地書；第三次是現在。
褪色的粉色絲帶在月光下幾乎是灰白的，金屬夾子上的鏽跡又多了一個小點。
他用拇指反覆摩挲絲帶邊緣的毛邊，這個動作重複了十三年，毛邊從最初的幾根線頭變成了現在密密麻麻一整圈細密的絨毛，和他的指紋一樣，是時間在這件東西上層層疊加的痕跡。
鹿宸問他“你對海日爾到底是什麼感情”，他說“不會做任何讓她為難的事”。
他對鹿宸說了實話，他確實不會做任何讓她為難的事。
但鹿宸沒問“那你自己的感情是什麼性質”，所以他也沒說“是從五歲起就只想站在她身邊任何身份都可以只要她還在我視線範圍內就行”。
他把臉埋進掌心裡，蝴蝶結髮卡的金屬邊緣硌在額頭上涼意刺骨。
然後他聽到了木梯上傳來的腳步聲。
那個腳步聲的頻率和力道他太熟了，腳步很輕但落腳很實，每一步都帶著一種不管不顧的果斷，是她。
他猛地把蝴蝶結髮卡塞進口袋。
活板門被從下面推開，木梯的最後一截吱嘎響了一聲，一個人影從方形的入口爬上來，先是頭頂，頭髮散著，有幾縷翹得亂七八糟；然後是一張臉，在月光下略顯蒼白，桃花眼在看到他的瞬間猛地睜圓。
她身上穿著那件印著“大俠”兩個字的舊棉睡裙，裙襬邊緣的線頭脫了幾根，腳上趿著拖鞋，左腳的鞋面上還沾著傍晚搬書時蹭的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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