岑今越推開老宅大門時，風灌進來，石榴樹的枝椏在夜空中抖了一下，月亮被雲遮了大半，院子裡的石板地上只有廊燈投下的一小圈昏黃光暈。
他站在門口的石階上，大衣沒扣，圍巾還搭在老宅客廳的椅背上，風從領口灌進去吹得襯衫貼在皮膚上冰涼一片，但他沒有回去拿。
他現在不能回去，嘴唇上還殘留著她唇角的溫度和自己的血，心臟還在以一種不正常的頻率撞擊肋骨，腦子裡全是她從他肩窩裡抬起頭時那雙溼漉漉的桃花眼和那句帶著鼻音的“你不想當弟弟了那你想當什麼”。
他邁下石階的右腳還沒落地，身後正廳方向傳來一個不急不緩的聲音。
“小越。”
鹿宸站在正廳門口，深灰色家居外套的腰帶鬆垮垮地繫著，手裡那杯水已經沒了熱氣。
他朝岑今越偏了一下頭，那個動作的意思很明確：跟我來。
然後轉身往書房方向走，步伐不快但每一步都踩得很穩，是那種在商場上磨了二十年後刻進肌肉記憶裡的步態，不急不緩但不容拒絕。
岑今越站在石階上猶豫了兩秒。
他現在最不想做的事就是面對鹿宸，怕自己一開口就把剛才在閣樓上發生的一切全抖出來。
但他還是跟了上去。
他把皮鞋脫在玄關換了拖鞋，穿過走廊時經過那扇通往閣樓的活板門，腳步頓了一下，門還開著，木梯最下面一級上有一小片從她拖鞋上掉下來的幹泥，是他剛才從她身邊逃開時踩碎的。
他收回視線繼續走。
東廂房書房的門開著。
鹿宸已經坐在書桌後面的皮椅上，指了指對面的椅子讓他坐。
書桌上的檯燈是唯一的光源，暖黃色的光圈鋪在深色木桌面上，光圈的邊緣剛好切在岑今越坐下的位置，把他的臉分成明暗兩半，亮的那半露出淚痣和泛紅的眼尾，暗的那半藏著他咬破的下唇和還在輕微發抖的手指。
桌上攤著一份攤開的檔案，一份很厚的東西，左上角印著宸蘭科技的logo。
“把門關上。”鹿宸說。
岑今越起身關了門。
門鎖咔嗒一聲扣上的同時，書房裡的空氣密度好像翻了一倍。
這不是父子間閒聊的書房時間，上次鹿宸在問他“你對海日爾到底是什麼感情”時，至少還是白天，窗外有陽光和蟬鳴。
現在是凌晨一點四十分，整棟老宅安靜得只剩下窗外石榴枝刮過屋簷的沙沙響，而鹿宸面前攤著正式的公司檔案。
這個場景放在他二十多年的商戰經驗裡，叫“最後一次盡職調查”，在簽字之前，把所有條件全部攤在桌面上，一條一條過。
但鹿宸開口時說的不是檔案。
“我第一次發現自己對朵蘭動心，是在我二十歲那年。”他把茶杯擱在檔案旁邊，往椅背上靠了靠，檯燈光從他的下巴往上打，在眼窩處投下很深的陰影。
他的語氣不像是在開會，更像是半夜睡不著跟一個他認為已經可以平等對話的人聊一段很久遠的往事。
“那時我還是個電競選手，和朵蘭是應差陽錯的認識。”
岑今越安靜地聽著。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