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不知道鹿宸為什麼忽然講這個，但他知道鹿宸從來不講廢話。
“我不知道她長什麼樣，不知道她叫什麼名字，不知道她多大。但我就是認定了她。”鹿宸把茶杯端起來發現茶已經涼透了，又放回去，“見面後雖然她比我大二十歲但我已經無法放手。”
岑今越的嘴角不自覺地動了一下，他意識到鹿宸講這些的目的正在一寸一寸地逼近他。
鹿宸把轉椅往前滑了半米，手肘撐在書桌上，檯燈光把他的臉照得更近了，近到岑今越能看清他眼角四十歲之後開始加深的細紋。
他看著岑今越，用一種已經不需要再問問題的篤定語氣說下去：“我從二十歲跟她網聊第一天起，就認定了這個人是我的。不是因為她好看，我見都沒見過她。是因為我在她面前不需要裝。她的溫柔包容我，我說公司那些破事的時候她也聽著。一個人能讓你在半夜三點不想偽裝自己，這個人你就放不下了。”
他停了一下，端起涼透的茶喝了一口，然後把茶杯往旁邊一推，像是在說“鋪墊到此為止”。
“你知道那是什麼感覺嗎。”
岑今越放在膝蓋上的手指慢慢攥緊了西褲的布料。
他沒有回答，他當然知道。
他從五歲起就知道。
孤兒院牆角里的陽光，她蹲下來撩開他結綹的頭髮，她牽著他的手帶他走出那扇生鏽的鐵門，她從六歲起把她的一半牛奶分給他、把她的床分他一半、把她所有能給的都分了他一半，他在她面前從來不需要裝。
需要裝的時候是在學校，在學生會，在拒絕林知意的情書時維持禮貌溫和的假面。
但對著她他裝不了，他每次裝都被耳朵出賣，每次裝到最後都變成他一個人躲在房間裡對著蝴蝶結髮卡承認自己裝不下去了。
“我見到朵蘭之時就已經決定要娶她了。”鹿宸的聲音平穩得像在唸一份已經執行完畢的合同，“你覺得你比我容易？”
安靜填滿了書房裡每一寸空氣。
窗外石榴枝刮過屋簷，檯燈的鎮流器發出極細微的低頻嗡鳴。
岑今越垂著眼睛，睫毛在淚痣上方投下一小片陰影，喉結滾了又滾。
“你比我難多了。”鹿宸替他說了。“我至少是在網路上，是跟一個我以為是陌生人的成年人過招。你不一樣，你是五歲就被人按在同個屋簷底下，叫她姐姐，跟她一起吃飯一起上學一起長大。你連躲都沒地方躲。”
岑今越的眼眶紅了。
不是委屈的紅，是被一個人準確命中了壓在心底最深處那道裂痕時無法自控的生理反應。
十二年了，所有人都跟他說“她是你姐姐”“你這輩子都得叫她姐”“你是鹿家收養的兒子你要懂事”。
只有這個人，這個從第一天起就在觀察他、審視他、默默給他設門檻也默默給他遞梯子的人，今晚把他摁在書房的椅子上，一字一句地告訴他：我懂你的處境，我知道你有多難，而且我沒有怪你。
他把髮卡在掌心裡攥得更緊了，指節碾過金屬邊緣碾出了一道白印。
然後他抬起眼，淺色瞳孔在臺燈光裡亮得幾乎透明，下唇那個被自己咬破的傷口還在滲血珠。
“鹿叔，”他的聲音沙啞得像是從嗓子底部的某個角落硬擠出來的，“我不會做任何讓她為難的事。”
“我知道，你上次就說過了。”鹿宸靠回椅背，“我今天叫你來不是來聽你保證的，也不是來問你想不想負責任，我知道你從五歲就已經在負責任了。我是想告訴你一件事，你不需要跟我保證任何事，因為從你五歲那年蹲在孤兒院牆角里沒有還手那一刻起，我對你的考察就已經開始了。”
他把書桌上的檔案往前推了推，手指按在檔案左上角的宸蘭科技logo上，“考察期到今天凌晨，正式結束。”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