婚禮定在第二年夏天，七月，輝騰錫勒草原。
海日爾說不在京城辦，不去酒店，不搞那種幾百號人端著香檳杯假笑一整晚的商務婚宴，“我爸媽當年就在草原上結的婚，我也要在那兒結，而且我要來個中蒙西合璧的。”
朵蘭聽完放下手裡的奶茶碗，看了她一眼，又看了坐在對面正在給海日爾剝雞蛋殼的岑今越一眼，說了句:“你爸要是還在，大概會說‘虎父無犬女’。”
鹿宸的遺照就擺在客廳書架上，照片裡他穿著那件灰色襯衫，對著鏡頭笑得志得意滿，彷彿下一秒就要開口說“我閨女隨我”。
婚前籌備的那幾個月，龍湖別墅的餐桌上堆滿了婚禮方案、賓客名單、場地草圖、漢服樣衣的布料小樣和好幾本蒙漢雙語的婚禮儀程手冊。
海日爾白天在宸蘭科技開完董事會，晚上回家把高跟鞋一蹬，盤腿坐在沙發上翻著一本《周禮·昏義》的今譯本，嘴裡唸唸有詞地比對“納采問名納吉納徵請期親迎”和蒙古族傳統婚俗裡“討封、攔門、祭火、拜天地”的異同，遇到看不懂的文言文就拿腳尖踢踢旁邊正在看財報的岑今越：“哎，這個‘共牢而食，合巹而酳’是什麼意思。”
他把財報放下，偏頭看了一眼她手裡那頁，然後用自己的話解釋給她聽，順帶從茶几上抽了張溼巾幫她擦掉手指上沾的桑葚汁。
交換性別著裝這個主意是海日爾在某個週三晚上拍板的。
她穿著岑今越的大T恤，頭髮隨便紮了個丸子，趴在茶几上用紅色水筆在婚禮流程表上畫來畫去，忽然抬起頭說：“你穿新娘裝吧。”
岑今越正在旁邊用鋼筆在座點陣圖上標註賓客名字，筆尖頓了一下，抬頭看她。
他當時的表情不是驚訝，他這輩子被她從小到大的各種突發奇想轟炸了太多次，早就過了會被她嚇到的階段，但這件事顯然還是觸及了他預判範圍之外。
她繼續說：“你長這麼好看，不穿一次鳳冠霞帔簡直暴殄天物，而且你想啊，到時候你站在花門下，我騎著紅棗過來接你，掀蓋頭的時候底下所有人都看呆了，多有排面。”
他把鋼筆擱在座點陣圖上，拿起茶几上那杯半涼的茶喝了一口，用和平時在會議室裡說“這個方案我同意”差不多的語氣說：“好。”
於是第二天他去了京城最好的漢服定製館。
海日爾給他挑的是一套重工刺繡的明制鳳冠霞帔，正紅色織金妝花緞對襟大袖衫，繡著金線鳳凰和纏枝牡丹，下配織金馬面裙，裙襬用金線繡了整圈的雲紋和海浪紋，拖尾長度將近兩米。
鳳冠是仿明代點翠工藝的銀鎏金花絲鑲嵌，九隻金鳳銜著珍珠流蘇垂下來，每一顆珍珠都是手工打孔的淡水珠。
裁縫師傅給他量身時全程紅著臉，這位老師傅在漢服圈做了三十多年，給無數新娘子量過身，從來沒有遇到過一位身高接近一米九、肩寬腰窄、脫了上衣後肌肉線條比大多數新郎官還流暢的“新娘”。
海日爾的新郎裝則是一套改良版絳紅色玄端古風禮服，收腰設計，袖口收窄方便騎馬，金線繡雲紋從肩膀沿著衣襟一直延伸到下襬，配一頂紫金頭冠，馬尾高高紮起來，冠上的金飾在陽光下熠熠生輝。
婚禮前一週，草原上的場地開始搭建。
主儀式區選在一片開闊平緩的草坡上，背靠敖包，七月的輝騰錫勒開滿了野花，白色的唐松草、藍色的翠雀、金黃色的金蓮花在風裡翻成一片流動的碎錦。
中式喜帳用大紅綢緞搭成，正中設天地桌，擺著龍鳳燭、五穀、銅鏡、弓箭和兩隻古樸的瓷合巹杯。
兩側鋪著從察素齊鎮運來的手工羊毛氈，實木案几上擺著奶皮子、手把肉、馬奶酒和薩日娜生前親手釀的最後一罈封缸酒。
從喜帳到花門的步道鋪著紅綢，兩側立著十二根紅漆木柱，每根柱子上繫著紅綢旗和藍色哈達，被草原的風吹得獵獵作響。
遠處停著幾座臨時搭建的蒙古包，作為換衣間和長輩休息室，蒙古包門口掛著成串的紅燈籠，燈籠穗子在風裡輕輕搖晃。
婚前上頭禮在婚禮前一日傍晚舉行。
朵蘭在蒙古包裡擺好奶豆腐、黃油和糖果供案，用薩日娜傳給她的那把牛角梳給海日爾梳頭。
她梳得很慢，每一梳都從髮根梳到髮尾，嘴裡用蒙語輕聲念著薩日娜當年教她的祝禱詞，大意是“長生天保佑我的女兒，讓她像草原上的駿馬一樣自由，像白樺樹一樣挺拔，像輝騰錫勒的風一樣永遠不會被馴服”。
海日爾盤腿坐在羊毛氈上，聽到“永遠不會被馴服”時笑了一聲，“姥姥當年給媽梳頭是不是也念的這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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