侍女側身讓開，做了個請的手勢：“我家小姐已候多時，公子請隨我來。”
裴君來踏過跳板，上了畫舫。侍女掀起艙簾，引他入內。船艙裡的佈置比外面更講究，矮几上擺著精緻的瓜果點心，角落裡的小香爐青煙嫋嫋，燒的是上好的沉水香。案几對面，端坐著兩名女子。
其中一位，就是上官芸。
裴君來第一眼便認了出來。
這女子生得極有辨識度。與葉青霞那種帶著英氣的明媚不同，上官芸的美是典型的大家閨秀式樣：約莫十八九歲年紀，一張鵝蛋臉生得極標誌，五官清麗，眉如遠山，眼似秋水，顧盼之間自有一段書卷氣。月白色對襟襦裙，髮髻梳得齊整，只別了一根素銀簪子，整個人素雅溫婉，正是標準的才女模樣。
見裴君來進來，她眼前一亮，起身相迎，唇角浮起一個淺淺的笑。
“裴公子，你來了。”聲音不大，卻清潤悅耳，像溪水滑過碎石，聽著很舒服。
裴君來拱了拱手，語氣裡帶著幾分恰到好處的驚訝：“沒想到姑娘就是上官小姐。久仰大名，倒是裴某有眼不識泰山了。”
他哪裡真記得什麼詩會上的姑娘。此刻看見上官芸，才從記憶旮旯裡翻出一點模糊的片段。一年多前的詩會，這上官芸似乎並不是被邀請的賓客，只是恰好路過，被原主撞見了一眼。就那一眼，原主便上了頭，鼓足勇氣上前搭訕，還臨場吟了首詩。詩作得好不好且不論，反正是殷勤得厲害，結果連人家名字都沒問出來，人便走了。
上官芸掩唇輕笑：“那日走得匆忙，未曾留下名姓，讓裴公子見笑了。後來想起公子吟的那首詩，心中一直掛念，幾經打聽才知道公子名姓。”
裴君來心說，你可拉倒吧。當時明明就是看不上，連名字都懶得留，現在擱這兒說什麼“走得匆忙”，騙鬼呢。不過臉上半點不露，只笑了笑：“上官小姐言重了。”
上官芸側過身，輕聲介紹身旁那位女子：“這位是奴家的好友，楚雲娘楚姑娘。今日遊河，特請她來為公子撫琴一曲，以助雅興。”
裴君來這才把目光移向另一人。
如果說上官芸的美是“雅”，那楚雲孃的美就是“豔”。這張臉生得極為明豔，杏眼桃腮，顧盼之間眼波流轉，帶著一股毫不掩飾的勾人意味。一襲水紅色薄衫裹著凹凸有致的身段，領口開得比尋常女子低了許多，露出半截雪白的脖頸和若隱若現的鎖骨。
楚雲娘這名字，裴君來不陌生。洛城最大的銷金窟“醉金闕”裡的頭牌花魁，賣藝不賣身，一手琴藝冠絕洛城。達官顯貴想請她彈上一曲，得排著隊捧著銀子上門。城中但凡有些頭臉的人物，即便沒見過她本人，也聽過她的名號。
裴君來心裡嘀咕了一下。上官芸這樣的大家閨秀，和一個花魁當朋友，怎麼看都不太合常理。不過他當然不會蠢到把這話問出口，只含笑拱手：“久聞楚姑娘大名。”
楚雲娘眼波一掃，紅唇彎了起來：“裴公子客氣了。奴家不過是個彈琴的，哪有什麼大名。今日能見著上官小姐仰慕已久的才子，倒是奴家的福氣。”
說著欠了欠身，算是回禮。
三人分賓主落座，上官芸語氣裡帶著幾分感慨：“說起來，當日裴公子那首詩，雲娘後來聽我念過，也是讚歎不已。以公子之才，何不常來這些文會走動走動？也讓我們這些閨中女子多些聆聽的機會。”
裴君來哪裡還記得自己作過什麼詩，原主那點詩才，放洛城文人堆裡也就中上罷了。他面上不動聲色地笑了笑：“上官小姐過譽了，當日不過是信口胡謅，當不得真。”
“裴公子過謙了。”上官芸微微一笑，也不糾纏，話鋒輕巧地一轉，神色間多了幾分關切，“我聽說，裴公子大婚當日，似乎……出了些岔子？”
她抬眼看著裴君來，目光溫溫柔柔的，看不出半點探究的意思，倒像是個友人在閒話家常，關心一下近況罷了。
裴君來不動聲色地應付過去：“一點小意外，不礙事。”
上官芸也不追問，舉杯道：“今日有幸能請到裴公子同遊，以茶代酒，先敬公子一杯，權當為當日之事賠罪了。”
裴君來端起茶盞，象徵性地抿了一口：“上官小姐太客氣了。裴某不過一介寒生，受此盛情，倒有些惶恐。”
正說著，那邊楚雲娘款款起身，在琴案前坐定，素手輕撥，琴絃發出一聲清越的鳴音。
“奴家獻醜了。”她低低說了一句，指尖便落了下去。
琴聲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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