白孤鴻蹲在那具屍體旁邊，看了很久。那張臉跟自己有六七分相似，眼睛還瞪著，瞳孔散得極大，裡頭寫滿了不可置信。
死的是他堂弟。兩人自小一起長大，眉眼間像了六七成，可走的路卻全然不同。白孤鴻天賦異稟，武學一途上頗有建樹，雖沒當上聖子，卻也一步步爬到了大長老之位，得授玄火變。他這個堂弟就差得遠了，在教中處處不如意，眼看堂哥步步高昇，自己卻因做事急於求成，屢屢犯錯受罰。最後一次衝動之下鑄成大錯，害死了教中數十名兄弟，被逐出聖教。白孤鴻念著血緣親情，加上兩人長得像，乾脆讓他當了替身，替自己處理些日常繁瑣教務，自己好騰出工夫專心練武，還私下把玄火變傳了他。
有時候白孤鴻自己也覺得古怪。這堂弟在教中時處處碰壁，當了替身之後，精氣神整個兒不一樣了。穿大長老的袍子，說大長老的話，受教眾的禮——那種滋味大概是他這輩子從沒嘗過的。反倒是越發很享受這個角色，或許是那種想得而未曾得到的權柄讓他沉醉。到後來，堂弟露面的次數竟比白孤鴻還多。兩人若站在一起，不知底細的人，多半還以為白孤鴻才是冒牌貨。
這時門外傳來守衛的喊聲：“教主！”
門被推開，一個人走了進來。來人約莫四十來歲，相貌俊雅，身量不算高，渾身卻散著一股懾人的氣勢，舉手投足間自有一種威嚴。他走到屍體旁站定，低頭看了看那張死不瞑目的臉，嘴角浮起一絲玩味的笑意。
白孤鴻冷冷道：“不是讓你別披著這身皮到處走？你就不怕那裴君來一掌把你拍死。”
那人笑了：“這不是聽聞我的左膀右臂、聖教中聲望正隆的大長老遇刺，當然要過來關心一下。”
白孤鴻冷聲道：“別頂著這張臉跟我說話。”
那人笑得更開了，笑聲從男聲慢慢變成了女聲：“大長老是不喜歡我這張臉呢，還是看見這張臉覺得心虛？”說著抬手拿袖子在臉上一遮，再放下來時，那張臉已經換成了丁玲瓏的模樣。身形雖沒變，整個人氣勢卻陡然一變，方才那股懾人的威壓消失得乾乾淨淨，竟瞬間跟丁玲瓏一般無二。
“丁玲瓏”歪了歪頭，笑吟吟地道：“那這一張呢，看著是不是順眼些？”
白孤鴻道：“你這天理教的朱雀護法，難道沒自己的臉？還是你的臉見不了人？對了，你好像連個名字都沒有。”
頂著丁玲瓏臉的朱雀護法表情僵了一瞬，隨即恢復如常，語氣裡帶了幾分刻意的輕鬆：“大長老好大的火氣。你這個替身，看起來不是一般人，和大長老你長得真像。是兄弟？說起來，平時跟我見面的，到底是大長老你，還是這個替身？”
白孤鴻沒理她。他蹲下身，伸手把堂弟圓睜的雙眼合上，又仔細看了看喉嚨上那道傷口。傷口窄而深，邊緣齊整，一刀斃命，乾淨利落。他看了一會兒，食手指在那道傷口上輕輕摩挲的，然後按了按，再次舉起手的時候，食指上多了一道淺淺的紅痕，好凌厲的刀意。他緩緩站起身來。
“聽聞那裴君來有一門飛刀絕技，”朱雀護法在身後開了口，聲音不疾不徐，“想必除了他，也沒別人了。”
白孤鴻偏過頭：“你哪裡知道的？之前的情報裡可沒這一條。”
朱雀護法踱了兩步，語氣隨意：“不少武林人士被裴君來從碎玉山莊救了出來，其中就有那晉原三友裡的兩位。不過那兩人如今已經落在我們手裡，從他們口中得知，裴君來除了掌法和劍法，還會一門叫‘小李飛刀’的功夫。極其可怕，快到沒人能看清他如何出刀。”
朱雀護法又將那兩人的原話複述了一遍給白孤鴻聽。
“小李飛刀？”白孤鴻把這四個字唸了一遍，眉頭微微擰起。他對江湖上的暗器功法雖說不上了如指掌，可但凡有些名頭的，多少都聽過，其中最厲害的數寧王手下第一高手，號稱大宗師以下無敵的袁寒安。而小李飛刀這名字卻是頭一回入耳。他沉吟道，“聽這名字，該是一個姓李的人創出來的，那就不是裴君來自己的東西。既是學來的，這麼厲害的武功，怎麼會默默無聞？”
他自己沒指望朱雀護法能答上來，轉過身，重新蹲在屍體旁邊，目光在那具軀體上掃了一遍。自己這個堂弟的武功，他心裡有數，不算頂尖，可也不弱。看這倒地的姿勢，身子朝前撲，雙手微微張開，手指還保持著屈伸的姿態。堂弟動手時習慣搶攻，看這架勢，他應該是凌空躍起、一拳砸向對方，半途已經中刀，然後撲倒在地。
白孤鴻站起身來，往後退了一步，目光從屍體移到案桌，又從案桌移回屍體。他在心裡把整個屋子過了一遍。如果他是堂弟，坐在案桌後頭，有人闖進來，他會從桌後躍起、出拳。以他的輕功，這個距離正好是他出手最舒服的位置，不遠不近。他看了看自己的腳下——當時裴君來，應該就站在這兒。
那他是何時中刀的？躍出的一瞬間？還是半途？
白孤鴻盯著地面看了好一會兒，腦子裡把堂弟撲出去的軌跡和屍體落地的距離反覆比對了幾遍，最後得出結論——是在躍出的一瞬間。若是半途中刀，向前撲的力度還在，倒地的距離會更遠一點。只有剛起勢便中刀，全身的力氣還沒完全使出來，才會倒在這個位置。
好可怕的一刀。
不是偷襲。面對面，人就在他眼前，堂弟甚至都沒察覺對方是怎麼出的手。
朱雀護法見白孤鴻走來走去，一會兒蹲下一會兒站起，半天不吭聲，終於忍不住問了一句：“你看出了什麼？”
白孤鴻正要開口，門外忽然傳來一陣急促的腳步聲。一個聲音隔著門板響起：“大長老，屬下有要事稟報！”
白孤鴻一聽那聲音，眉頭微動，認得是自己心腹之一，跟了他十來年。此刻他應該負責看守丁玲瓏，怎麼會來這裡。他應了一聲：“進來。”
朱雀護法已經轉過身去，背對著門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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