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闆忙不迭地跑到那年輕男子跟前，點頭哈腰，連聲賠不是：“客官恕罪，客官恕罪！招呼不周，小老兒這就給兩位換一壺。”夥計則站在裴君來他們一桌旁，一臉苦相，手裡攥著抹布，看著廖四那一身麵湯，不知該擦還是不該擦，訕訕地道：“這位客官，要不小的給您擦擦？”
廖四看了看夥計手上那條分不清原本顏色的抹布，有氣無力地擺了擺手。
那頭砸碗的年輕男子卻來了火氣，指著老闆的鼻子就罵開了：“你這開的什麼黑店？茶是黴的，端上來跟泔水似的！小爺我走了這麼多年江湖，頭一回見著這麼糟踐人的！”
他嗓門大，脾氣衝，一句話罵完，氣都不帶喘的，接著又數落了幾句難聽的。
老闆連連作揖，嘴裡“是是是”“對不住”說個不停。
跟他同桌那女扮男裝的“男子”這時開聲，聲音不高，故意壓著嗓子，向著裴君來那桌道：“我這兄弟脾氣躁，三位莫見怪。”她朝裴君來這桌略一拱手，算是賠禮，可那語氣裡聽不出半分歉意，倒像是走個過場，“這銀子，權當給三位賠個不是。”
話音未落，手一揚。
一錠碎銀脫手而出，卻不是直直擲過來的，而是劃了一道弧線，落在裴君來面前的桌上，發出“篤”的一聲輕響，碎銀竟然嵌進桌面，入木三分，只露半截在外頭。
裴君來眼皮子微微一抬，心裡暗暗點頭。行家看門道，銀子本身軟，尋常人拿錘子砸也未必能釘進木頭裡，但內力尚可的人將之釘進木桌不算難事，可難就難在她不是擲，是拋。這位是看似輕描淡寫地一拋，銀子在空中自己轉著圈找落點，落下去還得穩穩吃進木頭裡。這一手，靠的不光是內力渾厚，更得有一手極精妙的發力法門，把勁藏在銀子轉的那幾圈裡，落點到了才炸開。
葉青霞在旁邊看得眉頭一挑。她這會兒頂著葉紅霧那張冷臉，不好當場發作，憋得難受，桌子底下連踢了裴君來兩腳，嘴裡不能說，眼神里的意思明明白白：懟回去，快懟回去。
裴君來只是笑了笑，衝那邊道：“無妨無妨，年輕人火氣足嘛，正常。”他轉頭又衝老闆道，“店家，這就是你的不是了。發黴的茶葉怎麼能拿出來待客？莫不是欺我們外鄉人好糊弄？”
老闆賠著笑連連點頭：“客官說得是，說得是。是小店疏忽了，這就給您三位換一桌。”說著轉頭朝夥計使了個眼色，那夥計會意，連忙把桌上的碗碟收拾了，拿抹布胡亂擦了兩把，轉身往後頭跑。裴君來眼角餘光掃見，老闆轉身回灶前的時候，跟那夥計擦身而過，兩人飛快地交換了一個眼神。
那年輕男子也重新坐了回去，卻朝裴君來這桌瞟了一眼。裴君來正好也看過去，四目一對，裴君來衝他笑了笑，還微微點了下頭。那年輕男子一愣，眉頭擰了擰，嘴唇動了動，壓低聲音嘀咕了一句：“真是塊木頭，點都點不透。”
聲音壓得極低，可裴君來如今這耳力，哪怕隔得再遠一倍也能聽得一字不落。倒是那女扮男裝的同伴伸手拍了拍年輕男子的手背，示意他稍安勿躁，別再多事。
葉青霞瞪著裴君來，壓著嗓子道：“你什麼時候這麼好說話了？人家都騎到臉上來了。”裴君來也壓著嗓子回她：“等著看好戲吧。”葉青霞眼珠子一轉，聯想起方才裴君來暗示和那年輕男子莫名其妙的砸碗舉動，心裡明白了七八分。她臉上還維持著那副高冷模樣，可眼睛裡已經透出一股子看熱鬧不嫌事大的興奮勁兒。
裴君來伸手把桌面上那錠碎銀拔了出來，拿在指間翻來覆去地把玩。他掂了掂分量，往袖子裡一揣。
廖四低頭看了看自己胸前那一片面湯漬，又抬頭看了看若無其事的裴君來和葉青霞，張了張嘴，啥也沒說出來，只在心裡重重嘆了口氣，心累得不行。
沒過多久，官道那頭傳來一陣馬蹄聲。
裴君來老遠就聽見了。三十餘騎，蹄聲密集卻不雜亂，像鼓點似的，一下一下敲得極有章法。江湖人騎馬沒這麼齊整，這幫人控馬的功夫太規矩了。
不多時，官道盡頭果然捲起一片塵頭，三十餘騎魚貫而出。清一色的玄色勁裝，頭戴斗笠，腰挎長刀。裴君來眯著眼打量了一圈，目光落在這些人的靴子和刀鞘上。靴子是統一的牛皮短靴，針腳密實，鞋底厚薄一致；腰刀更扎眼，刀鞘烏沉沉的，鞘口包著鐵皮，形制一模一樣，是制式武器，不是江湖人用的那種花裡胡哨的玩意兒。他又側耳聽了聽，馬蹄聲裡混著極輕微的金屬摩擦聲，是人身上甲片碰撞的動靜。這幫人衣服底下都罩著內甲。
裴君來心裡嘀咕了一下。一支三十人的帶甲精銳，可不是隨便什麼人都能使喚得動的。這吃個茶歇個腳，倒吃出個大瓜來。
那三十餘騎到了茶肆近前，忽然分出三騎，猛地加速，朝那年輕男子那一桌衝了過去。三人抽刀、彎腰、俯身，一氣呵成，人藉著馬力，三匹馬豎著排成一排，三把腰刀寒光閃閃，照著那年輕男子和女扮男裝的同伴兜頭砍下去。
那年輕男子冷哼一聲。背上那柄長劍出鞘了。裴君來盯著他拔劍的動作，心裡暗讚了一聲——這麼長一把劍，沒點技巧和熟練，很難拔得如此順暢。這位肯定在拔劍上下過不少苦功，劍身從鞘中滑出的那一瞬沒有半點磕絆，行雲流水似的。只見他長劍連點，三下分別點在三把腰刀的刀身上，只聽“噹噹噹”三聲脆響，三把腰刀應聲而斷。那年輕男子順勢長劍橫斬，劍氣凜然。三匹馬與他交錯而過的瞬間，劍氣掠過那三名騎手，馬匹衝過去，帶走的卻是三具無頭屍體。鮮血噴了一地，三個頭顱滾落在地上，斗笠翻落，露出三張驚愕的臉。
這一下從拔劍到收勢，前後不過一眨眼的工夫。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