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三十餘騎這才在茶肆前停住了馬。馬匹前蹄騰空，落地時蹄聲錯落有致，一收，三十來匹馬齊齊站定。為首那騎是個四十來歲的漢子，麵皮黝黑，顴骨高聳，一雙眼睛冷冰冰的，居高臨下掃了一圈茶肆，目光在那年輕男子和女扮男裝的女子身上停了停，慢悠悠地開了口：“好劍法。你這一路家傳劍法練得不錯，倒是沒辱沒你們林家祖上。”
裴君來眨了眨眼，偏頭看向廖四。廖四微微搖了搖頭，那意思很明白，他沒聽說江湖上有什麼林家擅長這路劍法。
那年輕男子橫劍當胸，劍尖微微下沉，斜指地面，冷冷道：“你們這群走狗，我還沒找你們算賬，倒是自己送上門來了。”
為首那漢子面無表情，連眉頭都沒動一下：“把東西交出來，留你們全屍。”
年輕男子冷笑一聲：“就憑你們？”
為首那漢子不再廢話，一揮手，吐出一個字：“殺。”
三十餘騎紛紛下馬，只留那為首之人端坐馬上。腰刀齊刷刷出鞘，寒光一片，映著日頭晃得人眼花。沒有人喊口號，沒有人吆喝壯膽，刀出鞘的聲響疊在一處，乾淨利落。前頭十來人散開成個半圓，腳步交錯著逼上去，把年輕男子圍在當中。
葉青霞看向裴君來，眼裡帶著問詢。裴君來搖了搖頭，壓低聲音道：“不急，再看看。”
那年輕男子不退反進，長劍一振，主動迎了上去。劍光一起，快得看不清劍身，只見一道白虹當頭劈下，朝最近那名騎手腦門落去。那人舉刀去架，“當”的一聲，刀身從中間斷成兩截，斷口齊齊整整。劍勢不停，順著斷刀往下滑，從那人肩頭斜劈到腰際，連人帶甲砍翻在地。甲片崩裂，血從鐵葉子的縫裡往外冒。
接著又一劍旋身遞出，直直刺入另一人胸口。劍尖穿透了內甲，從背後透出來，抽劍時血珠子順著劍身飛濺，甩出一道弧線。那人連哼都沒哼出來，捂著胸口倒下去。
他出手極快，每一劍都不走空，哪怕這些人穿著內甲，在他劍下也跟紙糊的沒什麼兩樣。轉眼之間，地上已經躺了五六個。血淌在地上，匯成一小片一小片的。
茶肆地方小，桌子板凳擺得密，又窄又亂。他那把長劍若在開闊地上大開大合自然威力十足，可在這種犄角旮旯裡，劍身太長本應受到掣肘。可他腳下步伐玄奇，那柄長劍在他手裡使出了跟體型完全不符的靈動，劍隨身走，身催劍勢，步伐彌補了長劍不夠靈活的短處，又不失其攻擊範圍廣的長處。那些騎手衝上來，明明人數佔著絕對優勢，可在那柄長劍織出的劍網面前，愣是近不了身。劍氣浩蕩，勁氣橫掃，被劍氣掃中的騎手也難抵擋，內甲斷裂，連退數步。
那女扮男裝的同伴，則一動不動坐著，好像周圍打生打死跟她沒半點關係。她那隻手擱在桌上，手指頭輕輕叩著桌面，一下一下的，節奏不亂。但凡有人打算攻向她，那年輕男子的長劍就會及時趕到。
此時小小茶肆塞滿了人，原本兩名行商打扮的人和那老闆夥計，蹲在一旁，縮著脖子，好像被嚇得魂不附體。可仔細看，四人的目光都釘在那女扮男裝的女子身上，一眨不眨。
就在大家注意集中在茶肆中的戰鬥時，那兩名行商和老闆夥計突然抽出短刀，四條人影同時暴起，撲向那女子。
那女子臉上毫無驚訝，彷彿早就料到。她斗篷一揚，十數枚暗器從斗篷底下射出，又快又急，黑黢黢一片，也看不清是什麼路數。那四人還沒來得及近身，已經各中數枚，透體而過，刀“噹啷”掉在地上，人跟著倒下去。有一個還往前衝了兩步才栽倒，手指頭摳著地面，摳了兩下便不動了。
裴君來心裡暗暗估量——這手法夠快，也夠準，最可怕是力度大得出奇，一次過甩出十數枚暗器，竟然全部透體而過，可想而知其中含的力度。
見場中騎手們落入下風，為首那漢子一拍馬背，整個人騰空而起，從馬背上斜掠入茶肆。他身形甫動，周身氣勢便陡然拔升，像一口沉寂多年的深潭忽然掀了底，一股沛然莫御的刀意從他身上炸開，鋪天蓋地地漫過來。茶肆裡的人頓時覺得呼吸一滯，像是被什麼東西壓住了胸口。那刀還沒出鞘，可刀意已經先到了，籠在每個人心頭，冷颼颼的。
刀光出鞘。
那一刀並不快，刀身劃過空氣的軌跡清清楚楚，誰都看得見。可就是這清清楚楚的一刀，偏偏讓那年輕男子覺得避無可避。刀勢裡裹著一股沉凝到極點的氣勢，帶著屍山血海裡磨出來的殺意。
年輕男子瞳孔驟縮。方才他砍那些騎手，劍光過處如砍瓜切菜，心裡還存著幾分“不過如此”的念頭。此刻這一刀壓下來，他才知道方才那些騎手跟眼前這人壓根兒不在一個層面上。他幾乎是本能地把長劍往身前一橫，左手也搭上了劍柄，雙手攥住，把全身內力不要錢似的往劍身上灌。
刀劍相觸。
“當”的一聲大響，像打鐵鋪裡那柄大錘砸在砧子上，震得附近那些騎手耳朵一麻。年輕男子整個人吃不住勁，向後滑出去，雙腳在地上犁出兩道淺溝，撞翻了櫃檯才勉強停住。櫃檯上的碗碟嘩啦啦碎了一地，他後背抵著櫃檯，胸口一悶，一口氣沒倒上來，嘴裡先湧上一股腥甜。他牙關一咬，硬把那口血壓了回去，可嘴角還是滲出一線紅，順著下巴滴在衣襟上。握劍的手抖得厲害，指節泛白，手背上的青筋一根根鼓著，像要炸開似的。
而那漢子目光卻沒落在年輕男子身上，而是轉向了那仍然坐著的女子。
“你弟弟這點道行，在我手底下走不過三合。你再不出手，他就得躺這兒。”那漢子頓了頓，話裡帶上幾分輕慢，“還是說，袁寒安教出來的徒弟，就這點膽氣？他號稱大宗師之下無敵手，我倒想瞧瞧，他教出來的弟子，有他幾成本事。”
那女子坐在桌旁，連姿勢都沒換過，聽了這話，她抬起眼來，語氣不冷不熱：“你不服？”
那漢子眉頭動了一下。
“你不服，可以去找他比劃比劃，以他的性格絕對不會拒絕。”那女子慢條斯理地道，“還是說，你怕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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