四日後，晉原城外十里，一座矮山。
山不高，坡也緩，遠遠望去像大地隆起的一個土包。上山的路是條踩出來的小徑，兩旁的荒草長到了人膝蓋高。小徑盡頭，孤零零立著一座山神廟。廟是真小，就一間正殿，牆皮剝落了大半，露出裡頭灰撲撲的土坯，屋頂的瓦片缺了幾塊，長著幾叢枯黃的狗尾巴草，在風裡晃。廟門半敞著，門板上的漆早就掉光了，露出木頭的本色，被風雨浸得發黑。門楣上那塊匾額也歪了半邊，上頭“山神廟”三個字模糊得幾乎認不出來。
裴君來來到廟門前，打量了一下這間破廟，伸手一推，門軸“吱呀”一聲響，驚起簷下幾隻麻雀撲稜稜飛走。殿裡比外頭還破，屋頂漏了幾個洞，日光從窟窿裡漏下來，在青磚地上打出幾塊光斑。供桌上積了銅錢厚的灰，泥塑的山神像泥胎漆色剝落了大半，一隻眼睛沒了，另一隻歪歪斜斜地斜睨著門口。牆角結著蛛網，風從破窗洞裡灌進來，蛛網一蕩一蕩的。
裴君來今兒一襲白衣，腰間佩劍，頭髮用一根素色髮帶束得整整齊齊，往那破廟裡一站，倒是顯得風度翩翩，俊朗得很。他也想過要不要把新得的那口刀也背上，想了想還是算了，形象要緊。他環顧了一圈，估摸著這地方一年到頭也沒幾個人來，倒是適合接頭。
就這麼打量了沒多久，廟外傳來一陣腳步聲。
那腳步聲不輕不重，不急不緩，踩在枯草和碎石上，帶著一種從容。裴君來轉過身，便看見一襲紅衣從廟門外走了進來。
來人正是葉紅霧。
一身大紅窄袖勁裝，腰束得極緊，襯得身段利落。頭髮利落地挽著，別了根素銀簪，左手拿著把長劍。那張臉冷豔端正，生人勿近。她邁進廟門的瞬間，目光落在裴君來身上，眼神亮了一下，腳步也快了幾分，可很快又剋制住了，重新端出那副清清冷冷的模樣，步子也放慢了，慢條斯理地走進來，在離裴君來五步遠的地方站定。
“你來了。”她開口，聲音清冷。
裴君來沒立刻應聲，只是上下打量她。葉紅霧被他看得有些不自在，抿了抿唇，道：“為何如此看我？才分別兩月，就不認得了？”她頓了頓，又補了一句，語氣裡多了幾分關切，“這些日子，你過得好嗎？”
裴君來沒接她這茬，開門見山道：“葉神捕，你約我過來，應該不是敘舊的吧？”
葉紅霧眉頭微微一蹙，像是被這句話刺了一下。她垂下眼簾，沉默了一息，再抬眼時，那冷清的面孔上浮起一層說不清的東西，像是委屈，又像是隱忍：“我們之間，就這麼生分嗎？還是你……還在怪我？”她聲音低了些，“那日在醉金闕，我是有苦衷的。我一直想找個機會向你解釋。解除婚約，是為了保護你……”
裴君來聽到這裡，忽然抬了抬手，打斷了她：“行了行了，葉青霞，你怎麼扮成你姐姐的樣子？還穿你姐姐的衣服。”
“葉紅霧”整個人僵在那兒。臉上的表情還維持著那副欲言又止的委屈模樣，可眼睛裡那點慌亂已經藏不住了。她張了張嘴，硬撐著道：“我不是青霞，我是姐姐……不是，我是紅霧。”
裴君來眯了眯眼，一臉“你裝，你繼續裝”的表情。
“葉紅霧”被他看得扛不住了，腮幫子鼓了鼓，到底沒繃住。她跺了一下腳，聲音一下子變了，恢復了少女清脆活潑的調子，又急又惱：“明明天理教的人都認不出，臭姐夫你怎麼認出來的！”
裴君來一臉嫌棄道：“你的戲太爛了。”他頓了頓，補了一句，“還有你說的那些話，像是你姐姐說的話嗎？”
葉青霞頂著葉紅霧那張臉，氣鼓鼓地道：“哪裡爛了！我都想了一整晚好不好！”
裴君來順著她說：“好好好，不爛不爛。”
葉青霞哼了一聲，臉上還是不服氣。不過被他這麼一順毛，那股勁兒也洩了大半。她抬手把鬢邊一縷碎髮別到耳後，那動作跟她姐姐平時的利落完全不同，帶著一股子少女的嬌憨。
裴君來不跟她糾纏這個，話鋒一轉：“話說回來，你這是鬧哪出？信是你讓人送來的？”
一提這個，葉青霞眼睛就亮了。她挺了挺胸脯，一臉驕傲：“怎麼樣？是不是跟姐姐的字跡一模一樣？完全認不出來吧？”
裴君來冷笑了一聲：“你這是給瞎子拋媚眼。在下完全沒見過你姐姐的字。”
葉青霞一拍腦門，懊惱得直跺腳：“我怎麼忘了這茬！好浪費，我學了很久的！”
裴君來看著她這副模樣，雖然頂著一張葉紅霧的臉，可那股子嬌憨跳脫的勁兒怎麼也遮不住。他忍不住笑出了聲。別說，兩個月沒見，他倒還真有點想這個前小姨子。
葉青霞聽見他笑，有點惱：“你笑什麼笑？”
裴君來連忙收了笑，擺擺手：“沒什麼，就是想到開心的事情。”
葉青霞一臉狐疑地看著他，明顯不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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