裴君來來到鐵門面前。這鐵門比外頭牢房那些鐵柵門厚實得多，門板足有寸許來厚，他琢磨著震斷鎖舌得拿捏幾分力道，力道小了震不開，力道大了整扇門哐噹一聲響，把外頭的守衛引過來，那就不妙了。
他正猶豫著，身後那瘋叟的嚎聲忽然停了。
裴君來的手懸在半空，停住了。沒了那瘋叟的動靜遮掩，走廊裡靜得能聽見油燈的火苗舔著燈芯的細響。他側耳聽了聽，走廊外頭那兩個守衛睡得正香，沒挪地方。可一會兒震斷鎖舌的聲音，那兩個鐵定能聽見。要不先把守衛幹掉？
他正猶豫著，熊海川那邊急了，壓著嗓子朝瘋叟那間石室喊：“瘋子！瘋子！”
瘋叟那邊傳來一聲含含糊糊的回應，語氣裡帶著不耐煩：“幹嘛？你又想跟老子吵？”
熊海川急得直跺腳，嘴上又不敢大聲，那聲音壓得跟蚊子叫似的：“接著嚎！快嚎！”
“嚎什麼？”瘋叟愣了一下，隨即一股火躥上來，“你他孃的又笑話老子？老子嚎不嚎關你屁事！”
熊海川腦門上的汗都快下來了：“你別管關不關我的事，嚎啊！別停！算老子求你了，接著嚎！嚎得越響越好！”
瘋叟遲疑了一下。他這人雖然瘋瘋癲癲的，可跟熊海川關在一層牢裡這些年，好歹聽得出這老熊今天這聲兒不太一樣。他嘴裡嘟囔著“你等著，待會兒再跟你算賬”，到底還是扯著嗓子嚎了起來，這回嚎得格外賣力，調門拔得比平時還高，像是存心要讓熊海川聽得清清楚楚。
裴君來搖搖頭笑了一下。這熊海川倒是個妙人。他轉過頭來，五指併攏如刀，往鐵門的鎖舌位置一插。掌緣如刀，沒入鐵皮，直接將鎖舌連著裡頭的機簧一併斬斷。鐵門輕輕一推便開了，只發出一聲極輕的吱呀。
他閃身進去，把門在身後掩上。
裡頭也是一間石室，比外頭那些牢房大了不少。四面石壁，靠牆一張石床。一個人坐在石床上，披頭散髮，身上那件袍子破得不成樣子，血跡斑斑，鎖魂刺釘在要穴上，手腳脖子上全掛著鐐銬，鐐銬上的鐵鏈子連到牆上的鐵環裡，繃得筆直。最扎眼的是兩根細長的鐵刺，從他肩胛骨下方穿進去，從後背透出來，鐵鏈連在牆上的鐵環裡。
可哪怕落魄成這副模樣，那張臉還是端端正正的，眉目清朗，鼻樑挺直，年輕時八成是個風姿出眾的人物，如今雖然滿臉鬍子拉碴、灰撲撲的，那股子骨子裡的俊雅還是遮不住。跟那假穆千璟比起來，除了狼狽些，模樣倒是分毫不差。
穆千璟聽見門響，抬起眼皮掃了一眼，瞧見進來的是個生面孔，也不驚訝，嘴角微微動了一下，算是個笑，然後就那麼靠在牆上，沒別的話。
裴君來抱了抱拳：“可是穆教主當面？”
穆千璟沒回應。
裴君來又道：“晚輩裴君來，是玲瓏的朋友，特意來救穆教主的。”
穆千璟這才有了點反應，哦了一聲，語氣裡帶著嘲諷：“這次換花樣了？拿玲瓏那丫頭說事？”他搖了搖頭，上下打量了裴君來一眼，“我說你們悶不悶，就沒點新花樣？你們天理教做事也太敷衍了，好歹把戲文編圓了再來啊，我都膩了。”
裴君來愣了一下，隨即明白過來——這人把自己當成天理教派來套話的了。他連忙道：“穆教主別誤會，我真是玲瓏的朋友。我先幫你把鐐銬解開再說。”
穆千璟一臉的不耐煩：“不用勞煩了。你們來去就是那套，先演個苦肉計，逃跑的時候受個傷，然後找個沒人的地方慢慢套近乎，等本座放下戒心了再問東問西。”他抬起眼皮睨了裴君來一眼，那眼神里帶著點挑剔，“我說你們好歹找個美女過來，起碼養眼。就你？”他嘖了一聲，嘀咕道，“還找個男的來。不知道本座最討厭長得好看的男人？”
裴君來嘴角抽了抽，心裡那叫一個無語。丁玲瓏家裡這位教主，還真是個活寶。
他再次問道：“教主真的不信？”
穆千璟翻了個白眼：“不信不信，換個人再來，看見你就煩。”
裴君來心說這差事還得靠玲瓏給的“錦囊”才管用，清了清嗓子道：“教主真的不信？那晚輩只好得罪了。”
穆千璟掀起眼皮看了他一眼，一臉“你還能玩出什麼花來”的表情。
“九年前，教主帶著玲瓏下山探友，晚上把玲瓏一個人扔在客棧，自己跑去喝花酒，結果錢包忘在客棧裡了。教主是翻牆跑的，第二天還被人堵在客棧門口要賬。”
穆千璟臉上那表情僵了一瞬。
“五年前教主喝醉了酒，把李長老的夫人錯認成了相好的，搭著人家肩膀就喊心肝。李長老提著刀追了你半座山。事後推說是切磋武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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