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月二十六號，天還沒亮透，趙嬸就到了得月樓。
她來得比平時早了半個鐘頭。昨晚翻來覆去沒睡踏實，圍裙口袋裡那張照片硌得她心裡發慌，好幾次想掏出來再看一遍，又怕老伴問東問西，硬忍住了。
前廳的桌椅是頭天晚上就擺好的，她進門先把窗戶推開透氣，又拿抹布把每張桌面擦了一遍。
手上幹著活，眼睛往門口瞟了好幾次。
東大街這會兒人不多，賣早點的攤子剛支起來，蒸籠冒著白氣，對面修鐘錶的鋪子還沒開門。
斜對面那條窄巷子她以前壓根沒注意過，堆著煤球和廢紙箱，光線暗，看不出什麼名堂。
她收回目光，去後廚看了一圈備菜的情況。陳師傅已經帶著人在洗菜切墩了，灶上燉著一鍋大骨頭湯，香味往外冒。
“陳師傅，酸菜排骨的底料改好了沒有？”
“改好了，昨天調的，你嚐嚐。”
陳玉山用勺子舀了一小碗遞過來。趙嬸嚐了一口，鹹淡合適，酸味也收住了，點點頭。
“行，今天正式推。”
她把碗放下，回了前廳。
十點鐘的時候，店裡進了第一撥客人。兩個穿工裝的中年男人，點了兩碗麵加一碟花生米，坐在靠窗的位置吃。趙嬸給他們上了菜，回到櫃檯後面翻賬本。
十點過了一刻，她想起來垃圾桶滿了，該倒了。
她提著半桶泔水從側門出去，繞到門口的垃圾點。
倒完泔水直起腰的時候，她的目光無意間掃過了對面那條巷子。
巷子口站著一個人。
穿舊棉襖，灰撲撲的，領子豎著，遮了半張臉。低著頭，兩隻手縮在袖子裡，整個人貼著牆根，不動。
但他的眼睛是往這邊看的。
趙嬸的腳步頓了一下。
她沒有停留，提著空桶轉身回了店裡。走到櫃檯後面放下桶，她的手已經開始抖了。
她蹲下身，從櫃檯底下的抽屜裡摸出那張照片。
照片上的人乾淨利落，臉颳得光的，穿著囚服站在白牆前面拍的。
外面那個人髒得多，鬍子拉碴，頭髮長了貼在臉上，瘦得顴骨都凸出來了。
但鼻子的形狀是一樣的，下巴尖尖的，往前探著。
還有那雙眼睛。
照片上拍不出眼神，可趙嬸剛才看到了——那個人看這邊的時候，眼珠子是定住的，盯著一個方向不動。
不是路過歇腳的閒人，閒人不會那麼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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