四月二十三號，上午九點。
蘇秀禾穿了件灰藍色的棉布外套，頭髮紮在腦後，抱著念禾上了車。
王嫂在副駕駛上抱著承安，承安嘴裡叼著一個布老虎的耳朵，口水把布老虎的半張臉都洇溼了。
周建國開車，二十分鐘到了城東紅旗棉紡廠。
車從側門進去，停在那塊水泥空地上。老槐樹剛冒出新葉，綠得嫩生生的，樹蔭落了一小片在地上。
蘇秀禾下車的時候先抬頭看了一眼外牆。
牆上還沒掛廠牌，灰白的牆面乾乾淨淨的，只有磚縫裡鑽出來幾根野草，在風裡晃。
劉德勝已經在車間門口等著了。
他今天特意換了件乾淨的工裝，頭髮也梳了梳，但手上那塊創可貼還在，邊緣已經卷了起來，露出底下一道淺淺的血痂。
“蘇老闆，裡頭請。”他往旁邊讓了一步，手臂往門裡頭一指。
蘇秀禾抱著念禾跨過門檻，走進車間。
腳下的地面是新刷的淺灰色地坪漆，光線照上去泛著一層淡淡的反光。
她站在入口處沒動，目光從左到右慢慢掃了一遍。
車間的佈局跟她在電話裡聽劉德勝描述的一樣，但親眼看到還是不一樣。
左手邊是裁剪區，三張大裁剪臺一字排開，檯面擦得乾乾淨淨，上面整齊地碼著幾卷帆布和一把新換的裁剪刀。
中間是縫紉區。
五臺縫紉機——原來的三臺老機器，加上新添的兩臺。五張工位之間的走道寬寬敞敞的，兩個人並排走都不擠。李長根在地上畫的粉筆線還隱約能看見，被地坪漆蓋住了大半，但走道的邊緣線還留著一截。
右手邊是沖壓和上底區，沖壓機靠牆安著，底座用膨脹螺絲固定在地面上，旁邊堆著幾摞已經裁好的鞋底坯料。
車間盡頭是質檢臺。
一張長條桌子，上面鋪著白布，旁邊裝了一盞帶燈罩的檢驗燈。檯面上放著一把尺子、一個卡鉗和一本空白的質檢記錄簿。
蘇秀禾抱著念禾慢慢往裡走，每個區域都停了一下，看了看裝置的位置、間距和動線。
念禾在她懷裡東張西望，小腦袋轉來轉去，被頭頂大梁上的日光燈管吸引了注意力，嘴巴張著，發出一聲輕輕的“啊”。
劉德勝跟在旁邊，手不知道該往哪兒放，搓了兩下插進了褲兜裡。
蘇秀禾走到質檢臺前面停下來。
檯面旁邊的牆上掛著一塊小黑板，上面用粉筆寫著幾個字——“日產目標：180雙。”
字寫得不太好看，但一筆一畫很用力，粉筆灰在邊角堆了一小撮。
蘇秀禾看了看黑板，又扭頭看了看劉德勝。
“一百八十雙？比原來多了五十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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