四月十八號，天剛亮，劉德勝就到了舊廠房。
他站在車間門口抽了根菸，煙霧散在清晨的冷空氣裡，眯著眼把這一百五十平方米的地方從頭到尾看了一遍。
六臺縫紉機，一臺沖壓裝置，三張裁剪臺，兩排成品架，角落裡堆著半卷帆布和幾箱鞋底膠料。
東西不多，但每一樣都沉。
他把菸頭踩滅了，回頭衝老孫喊了一聲：“先拆縫紉機的檯面板，螺絲全擰下來用布包好，編上號。到了新廠房對著號上回去，省得搞混。”
老孫蹲在工具箱前面翻了一陣，找出一把十字螺絲刀和一卷麻布條，利索地開始幹活。
張嫂也來了，手裡拎著一兜子饅頭和鹹菜，擱在窗臺上，誰餓了自己拿。
王嫂打電話的時候蘇秀禾正在家裡哄承安。
這小子早上起來精神頭特別足，兩條小腿蹬得飛快，一隻襪子已經被他踢掉了，掛在腳指頭上晃盪。
蘇秀禾把襪子撿起來重新給他套上，夾著聽筒聽王嫂彙報。
“劉師傅說今天先拆縫紉機和裁剪臺，沖壓機最重，得等周建國把車開過來才能裝。”
“周建國幾點到？”
“他說九點。昨天去修理鋪換了條新輪胎，今早還要加個油。”
蘇秀禾嗯了一聲，在筆記本上記了一行字：4月18日，搬遷第一天，縫紉機+裁剪臺先走。
“搬的時候讓劉師傅盯著，縫紉機的針板和壓腳容易磕壞，車上墊厚一點。”
“知道了蘇姐。”
承安又把襪子踢掉了。
蘇秀禾把筆記本擱在一邊，彎腰去夠那隻飛出去的小襪子。
這一天，周建國跑了四趟。
小貨車的車斗不大，每趟只能裝兩臺縫紉機加一些零碎，從舊廠房到城東紅旗棉紡廠二十分鐘的路，來回就是四十分鐘，加上裝卸的時間，一趟下來將近兩個小時。
劉德勝在舊廠房這頭拆，李長根在新廠房那頭接。
李長根是工兵出身，幹這種活門兒清。縫紉機到了之後他不急著往地上擺，先拿粉筆在地面上畫線，把每臺機器的工位位置標出來，量好間距，留出走道寬度，然後才讓人往裡搬。
蘇秀禾在電話裡問他走道留了多寬。
“一米二。”李長根在那頭回，嗓門不大但很篤定，“原來舊廠房的走道不到八十公分，工人端個料盤過去都得側身。我量了新車間的寬度，每排工位之間留一米二，兩個人並排走都不擠。”
蘇秀禾沒有反對。
她信李長根的判斷——這人在部隊修了十幾年工事，空間規劃是本能。
第二天，第三天，第四天。
周建國的小貨車來來回回跑了二十多趟，後輪的減震彈簧都壓得矮了一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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