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雞飛狗跳才好。”顧寒洲捏了捏她的手，“家裡有人氣。”
蘇秀禾笑著沒接話，心裡卻把這四個字咂摸了一遍。有人氣。得月樓如今最不缺的就是人氣，尤其是晚上。
七月二十二號，禮拜一。
晚上九點，蘇秀禾難得這個點還在店裡。她站在得月樓門口的臺階上，看著外頭。
活動棚底下支了八張桌子，全坐滿了。小龍蝦一盆一盆往上端，紅彤彤的，堆得冒尖。冰啤酒起開蓋，白沫子順著瓶口往下淌，碰杯聲、划拳聲、吸溜小龍蝦的動靜，攪在一塊兒，熱熱鬧鬧。
“三號桌加一份小龍蝦，兩瓶啤酒！”小亮從前廳跑出來，嗓子都喊啞了。
“知道了！”後廚那頭應了一聲。
趙嬸站在櫃檯後頭記賬，筆尖飛快地劃拉，一邊記一邊跟蘇秀禾唸叨。
“今晚第十桌了，這是禮拜一啊。”她頭也不抬，“上週末，週六那晚，裡裡外外十四桌，翻了兩回臺。”
“小龍蝦還夠嗎？”
“今兒下午進的五十斤，這會兒還剩個十來斤，撐到打烊沒問題。”趙嬸把賬本一合，“秀禾，我跟你算筆賬。夜宵這一攤，單桌消費不高，七八塊錢的事，可架不住天天有啊。這一個月下來，我估摸著，能多進三四百塊。”
“估得差不多。”蘇秀禾點頭，“賬本我看了，三百六往上走。”
趙嬸把算盤一推，湊近了些，壓低聲音。
“蘇姐，我跟你說句掏心窩子的話。你這腦子是真活，轉得比車輪子還快。夏天賣小龍蝦，那冬天呢？”她眼睛亮晶晶的，“冬天外頭棚子一坐，冷風嗖嗖的，是不是還能賣火鍋？我孃家四川那邊，冬天就吃這個，鍋子一架，紅湯一滾，人挨著人坐著，那叫一個熱火朝天。”
蘇秀禾手裡端著茶杯，聞言笑了一下，沒接話。
笑而不語。
趙嬸瞅她這表情，心裡咯噔一下。完了，這是早想到了。她張了張嘴：“你早琢磨過了？”
“趙嬸，”蘇秀禾把茶杯放下，答非所問，“你說，冬天的羊肉，好買不好買？”
“好買啊，東門肉聯廠……”趙嬸說到一半，一拍大腿，“嘿！你真早想好了！”
“八字沒一撇呢。”蘇秀禾擺擺手，“先把夏天這攤守住了再說。”
她嘴上這麼說，筆記本里那一頁早就寫滿了。鍋底、蘸料、羊肉卷、粉絲白菜，連成本都初算過一版。火鍋這東西，鍋底是魂。她打算秋天抽幾個晚上，自己先在家試做幾回底料，炒牛油、配香料，一樣一樣調。調好了，先給陳玉山嘗。老爺子舌頭刁，他說行，才算行。
這事她誰都沒告訴。
後廚裡，陳玉山正顛著勺。香辣小龍蝦出鍋，往大盆裡一倒，紅油裹著蝦身，香味順著後廚的門縫往外鑽。
“師傅，十號桌加一份！”小翠在外頭喊。
“曉得了。”
陳玉山擦了把汗。他今年六十二了，掌勺四十年，御廚的後人，什麼席面沒做過。一個月前他還嫌棄這玩意兒不上臺面，泥溝溝裡爬出來的東西，也配進得月樓的灶？
現在呢，一晚上炒十幾盆，胳膊都炒酸了。
他心裡不是沒滋味。不是委屈，是一種說不清的震動。那晚蘇秀禾跟他算賬，說路邊攤一晚上能走多少量，說城裡人夜裡沒地方去，嘴饞。他當時半信半疑應了三天。三天，翻檯翻到他這輩子沒見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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