陳玉山把勺往鍋沿上一磕，沒言語。鹽個鬼。是拍碎的紫蘇梗，去腥提鮮，多這一手，味道就厚一層。他嘆了口氣，擺擺手讓她出去了。
不行。還是不行。教得會手，教不會心。他那個關門弟子的念頭，又冒上來了，壓都壓不下去。
外頭，十點半，客人開始散了。
小亮端著摞起來的空盆往後廚送，胳膊上搭著抹布，一趟一趟跑得飛快。趙嬸喊他歇口氣，他咧嘴一笑：“不累！”
不累是假的。手背上次燙的印子還沒全消。可他心裡有數，一個月二十塊，全店新來的裡頭他拿得最高，這是蘇姐給的體面。體面這東西，得拿力氣接著。
收攤的時候，蘇秀禾把趙嬸叫到跟前。
“小龍蝦這頭，不能再靠水產市場現買了。”她把一張紙條遞過去，“這是市場南頭老宋家的攤位，他家蝦是洞庭湖那邊直運過來的，個頭勻。你明兒去一趟，跟他談定點供應，每天五十斤，風雨無阻，價錢可以比零買貴一分錢，但有一條，死蝦臭蝦一隻不許進。”
“五十斤？”趙嬸咋舌，“天天五十斤？”
“週末還不夠呢。”蘇秀禾說，“立秋之前，夜宵就是得月樓的臉面。蝦斷一天，客人的熱乎氣就斷一天，再續上就難了。”
趙嬸把紙條仔細疊好，揣進貼身的兜裡。
“還有。”蘇秀禾頓了頓，“冰啤酒，讓送酒的老吳頭隔天補一回貨，冰箱下禮拜就到，到了往後就不用追著冰跑了。”
“哎。”趙嬸應下，忽然又想起什麼，“秀禾，那……火鍋的事？”
“記著。”蘇秀禾拎起挎包，笑了笑，“等冬天。”
趙嬸目送她出門，站在原地咂摸這兩個字。
等冬天。這話說得輕飄飄的，可趙嬸跟了她快兩年，太知道了。這人說等冬天，那就是冬天的賬已經算完了，連鍋子買幾口、桌子添幾張，指不定都寫在那個筆記本上了。
她心裡又熱又癢，扭頭衝後廚喊：“老陳！明兒我去水產市場定蝦，你那底料要是再琢磨出啥新口味，先跟我通氣啊！”
後廚傳來陳玉山沒好氣的一聲：“通什麼氣，鍋在我手裡，我心裡有數！”
嘴上硬，可他收拾完灶臺，臨走前還是把白天剩的一把幹辣椒揣進了兜裡。香辣的火了，麻辣的、蒜蓉的，是不是也能試試？他打算回家先琢磨琢磨。
蘇秀禾回到家，快十一點了。
院裡靜悄悄的，顧寒洲在堂屋燈下看檔案，聽見門響，起身迎出來。
“這個點了。”他接過她的挎包，“吃了嗎？”
“店裡扒了兩口。”蘇秀禾換鞋，“孩子呢？”
“都睡了。念禾睡前找你，哼唧了兩聲，我給她哼了半首軍歌，睡了。”
“承安呢？”
“承安不用哄。”顧寒洲臉上閃過一絲得意，“自己睡的。”
蘇秀禾笑出來，進屋探頭看了一眼。兩個小的一左一右躺在小床上，念禾睡相安穩，承安四仰八叉，被子早蹬到腳底下了。
她輕手輕腳把被子給兒子蓋上，退出來。
“趙嬸今天問我一句話。”她坐到桌邊，接過顧寒洲遞來的熱水，“問我冬天是不是能賣火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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