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軟飯硬吃也是本事，別人想吃還沒這福氣呢。”
顧寒洲反手捏了捏她的掌心，一把將人從椅子上拉起來往裡屋帶，“趕緊睡，明兒個你不是還得去鞋廠盯樣品？”
一夜無話，轉眼到了七月下旬。
省城徹底進了伏天，早上七點鐘太陽就毒得晃眼，知了在樹梢上扯著嗓子乾嚎，車間裡的鐵皮頂子曬得往下掉熱氣。
蘇秀禾頂著一腦門子汗跨進秀禾製鞋廠的時候，劉德勝正蹲在沖壓機旁邊，手裡死死捏著一隻剛下線的軍鞋樣品。
聽見腳步聲，劉德勝連老花鏡都顧不上扶，舉著鞋子就迎了上來，“廠長你可算來了，快給掌掌眼，西南軍區那高原鞋的第一版樣品出來了！”
蘇秀禾接過鞋子入手一掂，分量比華北那批防寒鞋沉了二兩，翻過來一看鞋底，人字形防滑紋加深了足足一倍，橡膠壓得極瓷實。
“鞋幫加高了半寸，裡頭墊了雙層牛筋襯，走碎石路絕對不崴腳。”
劉德勝搓著滿是膠印子的手，眼珠子通紅，顯然是熬了大夜，“就是裡頭這個透氣……”
蘇秀禾把手指頭伸進鞋膛裡摸了一把，厚實的羊毛絨蹭著手背，悶熱感立馬傳了上來，“老劉，這絨裡子還是捂汗啊，戰士在高原上走一天山路，腳底板的水汽散不出去，夜裡一凍就是鐵板一塊。”
劉德勝臉上那點得意勁兒全垮了，一屁股坐在小馬紮上直嘆氣，“廠長，我試了三種絨布了，打孔吧漏風不保暖，不打孔吧它就悶汗，這真是老太太鑽被窩，兩頭堵啊！”
旁邊正在擦機器的老羅停下手裡的棉紗，瘸著腿走過來瞅了一眼。
他在部隊修了一輩子槍炮機械，頭一回見一個女廠長比老軍工還懂戰士的腳，心裡頭佩服得五體投地，“廠長，咱那槍管子散熱還講究個導氣槽呢，鞋墊子底下能不能留道氣溝？”
“導氣槽？”
蘇秀禾眼睛一亮，轉頭盯住劉德勝，“老劉，聽見沒，絨布不動，咱們在鞋墊和內底夾層上做文章，拿硬帆布壓出透氣溝槽來！”
劉德勝腦子裡轟的一聲，猛地一拍大腿站起來，“對啊，我咋鑽牛角尖光盯著鞋幫子了，老羅你真是活菩薩，我這就去改模具！”
看著劉德勝風風火火鑽進技術室，王嫂拿著考勤本湊過來，遞上一條溼毛巾，“廠長，擦把汗吧，你這才七點鐘就跑過來，早飯都沒墊一口吧？”
“路上啃了個包子。”
蘇秀禾胡亂抹了把臉，把毛巾搭回盆架上，“車間裡太悶了，上午讓食堂熬兩大桶綠豆湯，多放塊冰糖，千萬別讓工人們中了暑。”
“放心吧，早就熬上了。”
王嫂看著蘇秀禾又往外走的背影，忍不住跟旁邊的女工小梅唸叨，“瞅見沒，咱廠長懷揣著大幾萬的家底，幹活比咱還拼命呢。”
上午十點，日頭更毒了，柏油馬路踩上去都粘鞋底子。
蘇秀禾騎著腳踏車一路猛蹬趕回得月樓，前廳還沒上客，後廚裡卻已經熱火朝天，陳玉山正站在灶臺前頭搖著大蒲扇指揮阿強焯水。
“陳師傅，中秋團餐的初稿選單我拿來了！”
蘇秀禾推門進去，熱浪夾雜著高湯味兒撲面而來，汗珠子順著脖子往下淌。
陳玉山斜了她一眼，用長筷子指了指旁邊案板上的三個青花瓷盤，“先別看紙上的，嚐嚐我今早剛鼓搗出來的三道硬菜，中秋大席要是沒點新花樣，老趙那幫老油條可不好打發。”
蘇秀禾拿起公筷，先夾了一塊桂花山藥燜排骨，肉質軟爛脫骨，帶著股清甜的桂花香，接著又試了蟹粉獅子頭和荷葉粉蒸肉。
旁邊幫廚的小翠一邊擇菜一邊拿眼角偷瞄，心裡頭又酸又服氣。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