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盯著那個數字看了幾秒，合上本子，臉上還是那副波瀾不驚的樣子。可只有自己知道，後槽牙咬緊了，才沒讓嘴角翹起來。
“嫂子，去把劉師傅叫來。”
劉德勝來得很快，手上還沾著鞋油，進門就問：“廠長，出啥事了？”
“華北軍區，三千雙，十月底交貨。”
劉德勝先是一喜，隨即眉頭就擰起來了：“三千雙？加上西北那三千，還有四十七集團軍……廠長，這賬我得跟你算算。”
“算。”
“現在一天四百出頭，一個月撐死一萬二。”他掰著手指頭，“聽著不少，可西北的單九月底前得交，華北的十月底，中間還隔著個秋收，有些軍嫂家裡要請假收麥子。緊趕慢趕，勉強夠，可一點岔子都不能出。”
“所以產量還得上。”蘇秀禾把筆記本轉過來，指著一行字，“六月之前，日產五百，雷打不動。”
劉德勝盯著那個數，腮幫子繃緊了：“五百……行，我咬牙也能給你拱上去。可廠長，機器能連軸轉，人不能。要不，再招十個？”
“招。”蘇秀禾乾脆利落，“下個月就招。還是老規矩，軍嫂、退伍兵優先，手笨不怕，心不誠的不要。”
“哎！”劉德勝應完，搓了搓手，忽然又嘿嘿笑起來，“廠長，說句不怕你笑話的。剛才聽見三千雙，我這心裡頭，又怕又癢。怕交不出貨砸了招牌，可又癢得不行，想立馬乾起來。”
“怕就對了。”蘇秀禾說，“知道怕，才不敢糊弄。這單是人家穿著好，回頭再找咱的。下回想再有，就得看咱這三千雙交得漂不漂亮。”
劉德勝用力點頭，轉身要走，又被叫住了。
“劉師傅，還有個事。”蘇秀禾頓了頓，“過些日子，你出趟差。”
“出差？去哪兒？”
“華北。”蘇秀禾看著他，“到部隊上去，看他們訓練，看他們穿鞋，聽他們罵鞋也行誇鞋也行。焐腳的事，你親耳聽聽戰士咋說，回來咱改。”
劉德勝愣住了。
他幹了大半輩子鞋匠，做了半輩子鞋，從來都是關在車間裡悶頭做。鞋出了廠門，穿在誰腳上，舒不舒服，沒人告訴他，他也沒想過去問。
“廠長，”他嗓子有點發幹，“這……人家部隊能讓我去？”
“人家鄭幹事親口應的。”蘇秀禾說，“老劉，你記住，咱不光要做這一單。華北軍區這個門，敲開了就不能再關上。你這一趟去，看明白了，往後的長期供貨，就有譜了。”
劉德勝站在原地，半天沒言語。
長期供貨。他咂摸著這四個字，心裡頭像有把小錘子在敲。這女人看事情，永遠比他遠三步。人家接到一萬八的單子，想的是後頭的十萬、二十萬。
“廠長，”他憋了半天，憋出一句，“我算是服了。”
“服啥，趕緊去排產。”蘇秀禾擺擺手，“五百雙的目標，六月初我要聽見響。”
“得嘞！”
劉德勝走了，腳步比來的時候快了一倍。
王嫂在旁邊聽得雲裡霧裡，湊過來小聲問：“廠長，你說這華北軍區，咋就認準咱了？外頭那麼多大廠……”
“嫂子，大廠做的是任務，咱做的是口碑。”蘇秀禾收拾著桌上的單子，“兩千雙鞋，一雙一雙穿出來的名聲，比啥廣告都值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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