打從鍾泠一時沒忍住，把東四南大街那間臨街鋪面領著賀錚看了一回，這間原本還空蕩蕩的老平房就徹底變了樣。
鍾泠和章含煙兩個醫科大的高材生，平日裡拿著柳葉刀解剖大體老師連眼皮都不眨一下，背起成百上千的藥理方劑更是倒背如流。
可真到了要挽起袖子拾掇鋪面的時候，這兩位在實驗室裡夾血管都不帶手抖的大小姐，站在這大瓦房裡頭，全都成了兩眼一抹黑的睜眼瞎。
買多少斤白灰才夠刷完前後院的牆面，僱來的木匠打藥櫃該用什麼標號的木料才防蟲防潮，就連後院那截老舊生鏽的自來水管子該找哪個部門的師傅來換，她們倆商量了半下午都沒能拿定主意。
反倒是賀錚這個常年在社會底層摸爬滾打的人，打從踏進這道木門檻起，連半句廢話都沒多說，直接就把這裡裡外外的雜活兒全攬到了自己肩上。
車隊裡頭的長途任務向來是跑幾天歇幾天，賀錚只要不出車，一大早連懶覺都不睡，騎著那輛借來的二八大槓就往東四南大街奔。
前堂和後院兩間廂房的牆壁有些年頭了，牆皮泛黃不說，牆角還留著以前住戶生煤球爐子燻出來的黑煙印子。
鍾泠原本打算花錢請街面上的泥瓦匠過來刷牆，結果週二下午她和章含煙下課趕過來一看，前堂正中間已經支起了兩張高腳木梯。
賀錚脫了外頭的工裝褂子，只穿著件沾了點白灰印子的軍綠色背心，露出兩條肌肉隆起的古銅色胳膊，正站在梯子橫檔上，手裡握著把寬毛刷子，一下接一下地往高處的牆面上刷著白灰漿。
他個頭本來就高，站在高梯上頭，腦袋都快挨著屋頂的房梁了，手臂揮動間，寬厚的背肌跟著一起一伏，原本斑駁昏暗的牆面在他手底下很快就變得雪白亮堂。
不僅牆面讓他給刷得乾乾淨淨，就連屋頂上頭幾片鬆動漏風的灰瓦，他都在頭天傍晚爬上房頂，踩著梯子一片片重新歸置嚴實，順手還拿黃泥摻著白灰把瓦縫給抹平了。
木匠李師傅帶著兩個徒弟進場打中藥百子櫃和前堂玻璃櫃臺的時候，賀錚更是挽起褲腿湊在旁邊打下手。
他力氣大得驚人，那些還沒開料的老榆木方子沉得要命，兩個小徒弟抬一根都壓得直咧嘴，賀錚一個人往肩膀上一扛就是兩根，步子邁得穩穩當當，連大氣都不帶多喘一口的。
他不僅出力氣，眼裡頭還格外有活兒，見李師傅畫好了墨線，不等旁人招呼，抄起大號木工鋸子就幫著拉木料，刺啦刺啦的鋸木聲在院子裡頭響個不停，木屑順著他麥色的手臂簌簌往下落。
到了後頭幾天，連衚衕口請來改水管的管工老張，還有街道辦幫忙找來拉電線裝日光燈管的電工師傅，一進院子都不找鍾泠和章含煙這兩個正牌老闆了。
“賀兄弟，你來給拿個主意，這後院熬藥房的水龍頭是往南牆根引，還是直接架在青石板水槽子正上方？”
管工老張蹲在廂房門口，手裡頭拎著管鉗和生膠帶，仰起脖子衝著前堂喊了一嗓子。
賀錚正拿著塊半乾的抹布擦拭剛裝好玻璃的木頭櫃臺，聽見喊聲，把抹布往水桶裡一扔，邁開長腿穿過穿堂門走了過去。
他低頭看了看地上的排水溝走向，又抬手比劃了一下鍾泠平時的身高，伸手指了指靠窗的位置。
“張師傅，麻煩您往西邊挪半尺，管子稍微壓低一寸，我物件個子沒我這麼高，水龍頭裝高了她平日裡洗藥材刷桶水花容易濺到衣裳上。”
老張聽得樂呵一笑，把手裡的管鉗往膝蓋上一磕，痛快地應了下來。
“得嘞，還是賀兄弟想得周全，那我就按你說的尺寸下管子了！”
前腳剛打發走管工老張，後腳木匠李師傅又拿著兩副黃銅拉手從前堂探出腦袋。
“大錚啊，你過來瞅瞅，這中藥斗子上的銅拉手，是釘在正中間順手，還是稍微往上提半指好看？”
賀錚轉身又回了前堂，拿起銅拉手按在打磨光滑的榆木抽屜面板上試了試手勁兒，三言兩語就跟李師傅把位置給定了下來，順便還從兜裡摸出煙盒，給屋裡幹活的幾個師傅一人散了一根大前門。
幾個老手藝人接過煙夾在耳朵上，看賀錚的眼神要多熱乎有多熱乎，嘴裡頭一個勁兒地誇這小夥子能幹又懂規矩。
鍾泠和章含煙挎著書包從外頭走進來的時候，瞧見的就是這麼一副熱火朝天的光景。
前堂的青磚地面已經被賀錚拿大竹掃帚掃得連半點刨花木屑都看不見，兩扇臨街的厚木門更是擦得油光水滑，就連東牆根底下那塊容易磕碰人的拐角，都被他裁了兩塊厚實的舊橡膠皮釘了上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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