前頭蹬車的男人身形頓了一下，車把微微偏了半寸，很快又穩穩地扶正，迎著風傳過來的嗓音帶著點漫不經心的笑意。
“什麼事兒還能難倒咱們醫科大的高材生？你問就是了，老子在你跟前還有什麼不能說的實話？”
“就我剛剛考上大學那會兒，你不是狠著心非要跟我一刀兩斷嗎？”
鍾泠直起身子，鼻尖離開他的後背，盯著他後頸上被風吹動的硬茬短髮，語氣裡頭帶上了幾分翻舊賬的酸勁兒。
“你還特意藉著老黑那個穿紅棉襖的物件，變著法兒地說些混賬話來氣我，巴不得我趕緊離你遠遠的。”
“可後來我在省城唸了大半年書，你為啥突然又轉了性子，一聲不吭地在醫科大後街租了那個筒子樓來找我？”
這話一齣，前頭原本還在搭腔的男人忽然沒了聲響。
耳邊只剩下呼呼刮過的秋風聲，還有二八大槓鏈條轉動的咔噠聲。
鍾泠貼著他後腰的小手，清晰地感覺到男人腰腹間的肌肉一下子繃緊了。
過了好幾秒，賀錚才含糊地笑了一聲，語氣聽著有些飄忽：“那能有啥為啥？省城那邊的貨運站活兒多，運費給得足，我剛好調過去跑那條線，順道就租個屋子落腳唄。”
“你少拿這種鬼話糊弄我！”
鍾泠伸出手指，在他腰側硬邦邦的肌肉上狠狠戳了一下，半點不信他的邪：“省城貨運站在城北，我們醫科大在城南，隔著大半個省城呢！你跑貨運落腳，還能順道落到我們學校後門的筒子樓裡去？再說，省城貨運站又不是沒有單身宿舍，你幹嘛還要白花錢租那麼個屋子？”
被當場拆穿了瞎話，賀錚蹬車的動作明顯慢了下來。
車輪碾過一片枯黃的楊樹葉，發出清脆的碎裂聲。
他沉默了半晌，偏過一點頭，嗓音被夜風吹得有些發緊：“那不是……走之前給你留了那點子錢麼。我尋思著你個小姑娘家花錢沒個數，萬一在省城讓人給騙了，或者把老子的血汗錢全拿去買花戴了，我總得過去盯著點兒，省得血本無歸。”
“賀錚！”
鍾泠聽他還在那兒死鴨子嘴硬，氣得胸口一堵，原本環在他腰上的手猛地一撤，作勢就要往車座下頭跳：“合著在你眼裡我就是那種貪圖你幾個錢的人？你把車給我停下，我不坐你的車了，我自個兒走回學校去！”
後座猛地一晃，賀錚嚇了一跳，長腿瞬間支地，右手一把捏死車閘。
刺耳的剎車聲在安靜的林蔭道上響起，他甚至顧不上把車撐子踢下來，左手猛地反伸到後頭，一把攥住鍾泠要往外抽的手腕，力道大得嚇人。
“別亂動！黑燈瞎火的摔著了怎麼辦！”
他低吼了一句，向來沉穩的呼吸都亂了拍子。
鍾泠手腕被他攥得生疼，藉著昏黃的路燈光，瞧見他握著車把的右手上，那方白手帕下頭的青筋凸起老高。
她咬了咬下唇，沒真的跳下車，卻還是倔強地偏著頭不吭聲：“反正你嘴裡頭沒一句實話，我跟你說不著。”
賀錚僵硬地跨坐在車橫樑上，胸膛劇烈地起伏了兩下，吐出一口長長的白氣。
林蔭道上靜悄悄的，只有頭頂的白楊樹葉在風裡沙沙作響。
過了好一會兒，那隻攥著她手腕的大手才慢慢鬆了力道，改用粗糙的拇指輕輕摩挲著她的脈搏，低聲道：“那大半年裡頭……我沒忍住，偷偷去省城看了你好幾回。”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