鍾泠愣了一下，掙扎的動作一下子停住了。
她完全不知道，那段她每天夜裡躲在宿舍被窩裡偷偷掉眼淚的日子，賀錚居然來找過她。
“你來看過我？什麼時候的事兒，我怎麼都沒瞧見你？”
“我哪敢讓你瞧見？”賀錚自嘲地扯了扯嘴角，腳下重新踩上腳蹬子，車子慢悠悠地往前滑行，“我把大解放停在離你們學校兩條街外的路口，自個兒走過去偷偷瞧。”
“頭一回過去，剛巧趕上你們下課。別人都是三五成群地往食堂跑，就你一個人，手裡頭捏著兩個饅頭往圖書館鑽，連口熱乎菜都沒捨得打，整個人瘦得下巴頦都尖了。”
鍾泠聽著他的話，鼻尖猛地一酸，手指不自覺地重新揪住了他後腰的衣裳。
“後頭十一月裡，天都下霜了，我又去了一趟。”
賀錚的脊背繃得像塊鐵板，連帶著聲音都有些發顫：“我一路遠遠地跟著你出了校門，眼睜睜看著你鑽進人家小飯館的後院，蹲在結了冰碴子的冷水池子旁邊，給人家刷油膩膩的盤子……那麼冷的天，你連副橡膠手套都沒有，一雙小手凍得跟紅蘿蔔似的，上頭全是凍瘡口子。”
說到這兒，他猛地吸了一口氣，像是有把鈍刀子在胸口來回地割，連握著車把的手都微微抖了一下。
“我貓在衚衕口抽了半包煙，看著你刷完盤子出來，累得走路都直打晃，身上的舊棉襖也捨不得換件新的……我那會兒心裡頭就全明白了。”
“你這丫頭看著軟和，骨子裡頭比誰都傲。我那天拿混賬話傷了你的心，你就算是去刷盤子累死、啃冷饅頭餓死，也絕對不會動我留給你的半毛錢！”
賀錚偏過頭，喉結狠狠地滾動了一下：“老子那會兒是怕耽誤了你的好前程。可我他孃的再怎麼裝狠，再怎麼為你著想，那也得你平平安安活著才能有前程啊！”
“我要是再咬著牙躲著不管你，真怕你那五年的醫科大還沒念完，人就先在省城把自個兒給活活折騰沒了！”
話音落下，林蔭道上重新安靜下來，只有路燈把兩人的身影照得明暗交替。
鍾泠坐在後座上，眼圈早就紅透了。
可聽完他最後這句兇巴巴的大實話，原本在胸口翻湧的酸楚和心疼，冷不丁又變成了一股子哭笑不得的鬱悶。
她眨了眨泛起水汽的眼睛，把眼角那點溼意憋了回去。
她原本還以為，這男人是因為日夜思念她，想她想得抓心撓肝受不了了，這才頂著被她唾罵的風險跑回省城租房子低頭認錯。
鬧了半天，這位賀師傅大老遠跑去省城當了回盯梢的賊，最後肯回頭找她，居然是怕她自個兒在外頭累死餓死！
鍾泠越想越覺得不得勁兒，高高地撅起了嘴，重新撲上去抱住他的腰，下巴重重地磕在賀錚堅硬的肩胛骨上，帶著濃濃的鼻音哼了一聲。
“合著你當年跑回來找我，根本不是因為想我想得睡不著覺，純粹就是看我可憐，怕我餓死在省城街頭給你丟人現眼，你來發善心救濟叫花子是吧？”
賀錚被她拿小下巴撞得身子晃了晃，聽出她話裡頭那股子又酸又嬌的勁兒，緊繃了一路的脊樑骨一下子鬆快下來，胸腔裡震出一陣暢快的低笑。
“不是不是，都是老子嘴笨不會說話！”
他騰出一隻手，反手拍了拍她環在自己腰間的小手，順著她的毛痛快認慫：“老子那是想你想得連大解放的方向盤都快握不住了，一天不見著你，這心口就跟讓人挖空了一塊似的，抓心撓肝地疼……這總成了吧，我的小祖宗？”
“現在才改口，晚了！我可不聽你這馬後炮的糊弄話！”
鍾泠不依不饒地伸出手，隔著粗布外套在他腰間的軟肉上掐了一把。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