夕陽把寬闊的馬路染成了一片暖融融的橘黃色，下班的腳踏車流順著街口湧過來，車鈴聲此起彼伏地響個不停。
賀錚單腳支在馬路牙子上，回頭看了一眼跨坐在後車架上的鐘泠，伸手把她被秋風吹亂的衣襬往下拽了拽。
“坐穩了，前頭路口人多，手別往車輪子那邊搭。”
鍾泠往前挪了挪屁股，兩隻手直接環住他精壯的腰身，隔著一層工裝布料，摸到了底下硬邦邦的腹肌塊兒。
她不老實地用手指頭隔著衣裳戳了兩下，把下巴擱在他寬厚的後背上，笑吟吟地開口催促。
“趕緊蹬你的車吧，賀師傅，我這肚子都叫喚半天了，再磨蹭下去，滷煮店裡的肥腸都讓人挑沒了。”
賀錚被她戳得腰肌一緊，胸腔裡震出一聲悶笑，長腿一蹬腳踏板，二八大槓便穩穩當當地匯入了車流裡。
兩人先去了東四十字路口把頭的老字號國營小吃店，這會兒還沒到正經飯點，堂子裡頭倒是有不少空座。
賀錚把鍾泠按在靠窗的八仙桌邊坐好，自個兒排在視窗前頭，端回來兩大海碗冒著滾燙熱氣的滷煮火燒，外加兩瓶北冰洋汽水。
碗裡頭肺頭、肥腸和炸豆腐碼得冒了尖，上面潑了一層厚厚的蒜汁和辣椒油，濃烈的滷肉香氣直往人鼻孔裡鑽。
鍾泠拿起竹筷子夾起一塊燉得軟爛的肥腸吹了吹，剛要往自個兒嘴裡送，瞧見對面男人眼巴巴瞅著自己的眼神，手腕一拐，直接喂到了他唇邊。
“看在你跑了幾百里地還趕著過來接我的份上，頭一口賞你了。”
賀錚也不客氣，張嘴就把肥腸咬進了肚裡，順手把自己碗裡頭燉得入味的火燒塊兒全挑出來，撥進了鍾泠的碗裡。
“肥腸油大，你晚上吃多了夜裡積食，多吃點浸透了老湯的火燒墊墊肚子。”
鍾泠咬了一口吸飽了湯汁的火燒，燙得舌尖直打轉，趕緊拿起撬開蓋子的汽水灌了一大口，舒坦得眯起了眼睛。
她捏著汽水瓶子轉了半圈，眼角的餘光瞥見賀錚眼底那抹還沒散乾淨的紅血絲，原本到了嘴邊的話又咽了回去，只故作輕鬆地拿筷子尖戳著碗裡的炸豆腐。
“那個……有個大事要告訴你。”
她說這話時，睫毛撲閃了兩下，明明嘴角都快壓不住往上翹了，偏還要端著架子賣關子。
賀錚太瞭解她這副小模樣了，放下筷子，慢條斯理地拿出手絹兒替她擦掉唇邊的湯漬，黑亮的眼珠子鎖著她：“瞧你這眉毛都快飛到天上去了，怎麼著，撿到金元寶了？”
鍾泠從衣兜裡摸出那把黃銅鑰匙，在桌子底下悄悄晃了晃，眼底亮得驚人。
“前兩天看定了鋪子！本來我和含煙商量好了，等下禮拜找木匠打好了櫃檯、把裡外都規整利索了，再帶你過來瞧現成的……”她頓了頓，聲音小了半截，眼神有些飄忽地掃過他下巴上的青色胡茬，“你這一趟車跑得夠累了，要是提前讓你知道，你肯定又要挽著袖子去幹那些搬磚刷牆的糙活兒。不過今天正好拿了鑰匙過來量尺寸，我實在沒忍住……”
賀錚握著草紙的手指微微一頓。
他看著對面小姑娘那副既想跟他獻寶、又怕他跟著受累的糾結勁兒，胸口像是被什麼溫熱的東西狠狠撞了一下。
這幾天在路上顛簸的疲乏，還有陳家夫妻帶來的那點子煩悶，在這一刻竟被她這幾句半遮半掩的體己話熨帖得平平整整。
他什麼也沒點破，只是喉結重重滾了一下，右手伸進工裝褲的深兜裡，掏出一個疊得方方正正的粗布手絹包，越過桌面直接推到了鍾泠手邊。
“定金交了多少，手裡頭的錢還夠不夠週轉？”
鍾泠愣了一下，低頭解開手絹包了一層又一層的死結，裡頭赫然是一沓厚得扎眼的大團結，還有幾張零散的全國通用糧票。
她抬起眼皮瞪了對面的男人一眼，伸手把錢重新包好，塞回他寬大的掌心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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