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人家正經處物件的小年輕，看完電影出來哪有直接騎車回家的，下一步……下一步那肯定得是軋馬路。”
鍾泠聽見“軋馬路”三個字從他這麼個身高體壯的糙漢嘴裡頭蹦出來，還要配上一副如臨大敵的嚴肅表情，肚子裡的笑意差點沒繃住。
她背起兩隻手，順著他的話頭輕輕點了點頭，故意拉長了語調逗他。
“原來是要軋馬路啊，行，那我今晚就捨命陪君子，聽賀師傅的安排。”
“不過咱們可得事先說好了，這馬路這麼寬、這麼長，你要是光悶著頭往前走，半個字都憋不出來，那可不叫搞物件，那叫拉練行軍。”
賀錚被她擠兌得耳根更熱了，他握著她在兜裡的手捏了捏，邁開步子，推著二八大槓順著文化宮外頭的林蔭道往西邊走去。
這會兒已經過了晚上九點，街面上的行人少了大半，路兩旁的副食品商店和百貨大樓早就落了鎖，只有橘黃色的路燈隔著老遠亮著一盞。
兩人就這麼一左一右地並排走著，腳踏車鏈條偶爾發出一兩聲輕微的咔嗒響。
鍾泠任由他攥著自己的手，一邊踢著路面上的乾枯梧桐葉，一邊跟他東拉西扯地聊著藥房下禮拜找木匠進場的事兒。
賀錚嘴上嗯嗯啊啊地應著，心思卻全飄到了九霄雲外，眼睛時不時地往馬路兩邊瞄上一眼。
走過了兩條熱鬧的商業街，前頭的地界漸漸僻靜下來，空氣裡頭多了一股子溼潤的水腥氣。
馬路的右手邊出現了一道長長的漢白玉石欄杆，底下就是穿城而過的護城河，黑色的河水在夜風裡頭晃動著細碎的波光。
順著河岸往前再走百十來步，路燈的光線被茂密的枝葉遮擋了大半，河堤下方的緩坡上，赫然立著一片黑黝黝的楊樹林子。
秋夜的風穿過樹林子，吹得樹葉嘩啦啦地響，隱約還能瞧見林子深處的石凳旁邊，有幾對模模糊糊的人影正挨在一塊兒說話。
賀錚的腳步一下子慢了下來，呼吸也在這一刻變得粗重了幾分。
看完電影，軋完馬路，前頭還真就有一片現成的小樹林子。
那個小徒弟嘴裡說的第三步，鑽小樹林、吃嘴子，這不就正好撞到槍口上了嗎？
鍾泠正說著打算在藥房前堂掛塊什麼樣的招牌，瞧見身旁的男人突然停下了步子，順著他直勾勾的眼神往河堤底下那片黑漆漆的林子裡瞧了一眼。
她心裡頭跟明鏡似的，一下子就猜透了這個男人肚子裡頭正在轉悠的那些花花腸子，故意裝傻充愣地開口問他。
“怎麼不走了，賀師傅？”
“這前頭黑燈瞎火的，連個路燈都沒有，咱們這馬路軋到頭了，是不是該掉頭回去了？”
賀錚哪裡肯掉頭，他把心一橫，左腳踢下二八大槓的鐵撐子，直接把腳踏車停在了馬路牙子邊的路燈柱子底下。
他從兜裡摸出車鑰匙，彎下腰咔噠一聲鎖死了後車輪，動作乾淨利落，再也沒有了剛才推車時的那點子扭捏勁兒。
鎖好車子，他轉過身，高大的身軀擋住了路燈照過來的光線，在鍾泠跟前投下一片濃重的暗影。
他沒去接鍾泠那句掉頭回家的話，只是伸出那隻滾燙粗糙的大手，一把攥住了她的手腕子，嗓音沙啞得厲害。
“這才剛到地方，回哪門子的家？”
“馬路軋完了，賀師傅現在帶你去走下一步的章程。”
話音未落，他已經邁開兩條長腿，拉起鍾泠的手，順著河堤旁邊的青石臺階，大步流星地直接往那片幽暗寂靜的小樹林裡頭走去。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