方蘭樂得合不攏嘴，抓著陳國棟胳膊的手還沒鬆開，就習慣性地踮起腳尖，想越過賀錚寬闊的肩膀往門簾縫隙裡頭瞄上一眼。
賀錚連眼皮都沒抬，端著搪瓷臉盆的胳膊往旁邊一橫，結實的胸膛順勢往左堵了小半步，把那點僅剩的門縫遮得嚴嚴實實。
他垂下眼看著臺階上的老兩口，原本還算平靜的臉徹底沉了下來，下頜線繃得死緊，連帶著左眉骨上那道淺疤都跟著擰了起來，明擺著是一肚子被人擾了清夢的邪火沒處撒。
方蘭往裡探的脖子僵在半空，對上大兒子那雙黑沉沉的眼睛，心裡頭咯噔一下，這才猛然反應過來自己幹了件多不招人待見的蠢事。
年輕人處物件，正是蜜裡調油的時候，好不容易趕上禮拜天不用出車，小兩口關起門來親熱親熱，他們老兩口倒好，天不亮就跑來人家門口堵著，這不純屬棒打鴛鴦、給人添堵嗎？
她懊惱地在自己大腿上拍了一記，臉上的笑模樣都帶上了幾分心虛，連連往後退了半步，拽著陳國棟的袖子就往走廊外頭拉。
“那個，老大啊，你瞧媽這記性，出門前爐子上還煨著銀耳湯呢，這會兒八成都要熬乾鍋了！”
“我和你爸就不在這兒耽誤你洗漱了，家裡頭還有一攤子雜事等著收拾，我們先回了啊！”
陳國棟也是個會看眼色的，瞧見大兒子那張黑鍋底一樣的臉，哪還不明白自己打擾了兒子和兒媳婦的好事，立馬順著老伴兒的話頭往下接。
他彎下腰，大手一抄，把地上那兩張壓出褶子的舊報紙捲成一團塞進腋下，又指了指牆根底下堆著的那小山似的網兜和包裹，清了清嗓子道：
“牆角這些吃食和衣料，你一會兒拎屋裡去。都是你媽前兩天去百貨大樓挑的，有幾樣罐頭和糕點，正好留著給屋裡那位小同志墊墊肚子。”
“聽說你們跑長途的平時作息不準點，今兒既然歇班，那就踏踏實實在屋裡歇著，外頭天塌下來也有老子頂著，誰來也別理！”
賀錚聽著這老頭兒一板一眼的囑咐，搭在盆沿上的大拇指動了動，也沒彎腰去碰地上那些東西，只拿肩膀抵著門框，半個字都沒往外蹦。
方蘭生怕丈夫再囉嗦下去把大兒子徹底惹毛了，趕緊從隨身挎著的小皮包裡摸出一張早就寫好的紙條，彎腰塞進最上頭那個裝著麥乳精的網兜裡，語速飛快地交代：
“老大，這紙條上是家裡的電話和地址，你收著。哪天你和那姑娘得空了，去傳達室打個電話，媽讓你爸派車過來接！要是不樂意打電話也沒事，認得門了直接回家就行，二樓朝陽那間大屋子，前天就鋪好新被褥了，啥時候回來都能住！”
她一口氣把話倒了個乾淨，也不敢等賀錚回話，生怕聽到半個“不”字，更怕他抬腳把東西踹出來，拽著陳國棟的胳膊轉身就往走廊外頭小跑著撤退。
陳國棟被老伴兒拽得腳下生風，高大的身軀在窄巴的筒子樓過道里頭走出了急行軍的架勢。
賀錚站在門框裡頭，看著那老兩口跟後頭有狗攆似的逃命背影，嘴角抽動了一下，到底還是沒喊住他們把牆角那堆東西拎走。
等院子裡頭徹底沒了動靜，他才彎下腰，單手拎起那兩個沉甸甸的粗布口袋，另一隻手勾住三四個網兜的繩結，一腳踢開木門，把東西全擱在了三屜桌底下的空地上。
屋裡頭，鍾泠早就穿戴整齊坐在床沿上了。
正攥著衣角豎起耳朵聽外頭的動靜，冷不丁瞧見賀錚拎著一大堆五花八門的東西跨進門來，整個人都懵了。
她站起身走到桌邊，低頭看著網兜裡頭紅豔豔的午餐肉罐頭、鐵盒裝的奶油曲奇，還有那兩塊一看就價值不菲的純毛華達呢料子，手指頭下意識地蜷了蜷，抬頭看向賀錚：
“賀錚，這都是剛才外頭那兩位留下的？你方才說他們是陳家人，難道是……？”
她話說到一半，看著賀錚那張沒什麼表情的硬朗臉龐，後頭那句“是不是你親生父母找來了”生生卡在了喉嚨口，沒敢直接問出來。
賀錚把掉漆的紅雙喜搪瓷盆往桌上一擱，順手把木門重新掩嚴實了。
他沒接陳家那茬，只在褲腿上擦了擦手心沾著的一點涼水，回身一把攬住小姑娘纖細的腰肢，往自己懷裡頭帶了帶。
“嗯，不相干的人送來的，說是給你墊肚子的，儘管拆了吃就是。”
好東西給媳婦兒補補，反正那兩口子有的是錢，不差這一點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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