而在貨運站大門外的衚衕口，陳國棟和方蘭一路快步走到軍綠色的吉普車跟前，直到拉開車門坐進後座，老兩口這才扶著胸口大口喘起了粗氣。
吉普車發動起來，順著鋪滿落葉的馬路平穩地往前開。
方蘭拍著胸口順了半天氣，臉上那點子因為看兒子冷臉攢下的侷促勁兒，還沒過兩條街就散了個乾乾淨淨，取而代之的是壓都壓不住的眉飛色舞。
她轉過身面向陳國棟，兩隻手激動地在膝蓋上搓了搓，嗓門都比來的時候拔高了八度：
“老陳，你剛才聽真切了沒有？老大屋裡頭真有個姑娘！聽那熟稔勁兒，兩人肯定早就處上了，說不準連證都悄悄扯了！”
陳國棟把腋下夾著的那兩張舊報紙隨手往腳墊上一扔，整個人往椅背上舒舒服服地一靠，原本嚴肅的國字臉上全是笑紋，連眼角的褶子都舒展開了。
“我耳朵又不聾，那麼清亮的一嗓子，隔著門板都聽得一清二楚！”
“你前兩天還在家裡頭抹眼淚，擔心老大以前在底下受過委屈、蹲過號子，回來後不好找物件，非逼著我去跟老李他們幾個拉下老臉張羅相親，現在怎麼樣？我就說咱們老陳家的種，根本不用你瞎操心！”
方蘭這會兒心情好得能飛起來，聽見丈夫翻舊賬也不惱，反而樂呵呵地順著他的話往下接：
“是是是，你最有遠見行了吧！不過話說回來，剛才老大把門堵得跟鐵桶似的，我連那姑娘的衣角都沒瞧見，也不知道長得到底是個什麼模樣，性子好不好相處。”
她託著腮幫子琢磨了兩秒，很快又自己給自己吃了一顆定心丸，眉眼彎彎地笑了起來：
“不過我聽著那姑娘剛睡醒說話的嗓音，又嬌又軟，跟樹梢上的黃鶯兒叫喚一樣好聽！俗話說聽聲辨人，嗓音這麼水靈的姑娘，模樣肯定差不了，絕對是個萬里挑一的俊俏人兒！”
陳國棟十分贊同地點了點頭，伸手摸了摸下巴上的胡茬，語氣裡滿是對大兒子的盲目自信：
“那還用說？也不看看咱們老大那體格和長相，完全隨了我年輕那會兒的威風勁兒，他看上的姑娘，肯定都是拔尖的！”
“再說了，你剛才沒注意老大跟屋裡頭說話的那個語氣？跟咱們說話那是冷冰冰的公事公辦，一轉頭衝著屋裡頭，嗓子眼兒都快掐出水來了，可見是把人家姑娘放在心尖尖上疼呢！”
老兩口你一言我一語，越分析心裡頭越美，壓根就沒把賀錚剛才甩臉子的事兒放在心上。
在他們看來，兒子跟他們生分那是還沒緩過勁兒來，可兒媳婦卻是實打實已經拐進碗裡了，這簡直是天大的意外之喜！
方蘭高興了一陣，突然想起了正事，一把拽住陳國棟的袖子，神色認真地盤算起來：
“老陳，既然老大跟那姑娘感情都好成這樣了，咱們當父母的，總不能讓兩個孩子一直這麼悄沒聲兒地在單身宿舍裡頭委屈著吧？連個正經酒席都沒辦，傳出去豈不是讓人家姑娘受委屈？”
“這辦酒席認親的事兒，咱們得趕緊提上日程！這二十多年咱們虧欠老大太多了，別的補不上，這娶媳婦的席面，無論如何都得給他辦得風風光光的，絕對不能讓女方家裡頭挑出半點理來！”
陳國棟一聽這話，立馬坐直了身子，大手在膝蓋上一拍，豪氣干雲地開了口：
“辦！必須大辦特辦！”
“等這禮拜過去，我就去找後勤處的老王打個招呼，咱們也不在家裡頭擺流水席了，直接去前門外頭的大飯莊包他十桌八桌的，把以前老部隊那些老戰友、老夥計全都請過來熱鬧熱鬧！”
方蘭在旁邊聽得連連點頭，掰著手指頭算起了細賬：
“對，去大飯莊好，省得家裡頭忙活不開！還有三轉一響和彩禮錢，我那張存摺上頭還有點錢，再加上這些年攢下的全國糧票、布票和工業券，回頭我全給歸攏出來，一分不留全給老大媳婦送過去！”
“至於老二那邊，他要是敢眼紅鬧騰，你就拿武裝帶抽他，反正家裡頭的好東西，緊著老大兩口子先挑！”
陳國棟聽著老伴兒把家底兒掏得乾乾淨淨，非但半點不心疼，反而仰起脖子哈哈大笑起來，笑聲震得吉普車頂棚都跟著嗡嗡響。
前頭開車的警衛員小張忍不住從後視鏡裡頭瞄了一眼，握著方向盤的手都差點抖了一下，自家首長這幾天天天在家裡頭跟二公子拍桌子瞪眼，臉黑得跟鍋底似的，今兒個這是太陽打西邊出來了，笑得連後槽牙都露出來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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