打從貨運站回來，陳家那棟二層小樓裡頭就跟提前過了大年三十沒兩樣，整天鑼鼓喧天地熱鬧著。
方蘭把壓箱底的樟木箱子全翻開了，裡頭攢了十來年的蘇杭綢緞、純毛華達呢，一件件抱出來搭在二樓走廊的欄杆上曬太陽。
紅的綠的料子掛了一長溜，秋風一吹嘩啦啦地飄，把整個院子映得喜氣洋洋。
陳國棟戴上老花鏡，坐在客廳的茶几前頭跟方蘭一起盤算起了請客的名單。
“老李家裡頭人口多，他那三個半大小子個頂個的能吃，到時候得給他們單排一桌。”
陳國棟用紅藍鉛筆在信紙上劃拉著，嘴裡頭唸唸有詞，臉上的褶子就沒平下去過。
“還有後勤部的老趙，當年他閨女出嫁，咱們隨了十塊錢外加兩張工業票，這回他說啥也得給我翻倍吐出來！”
方蘭正忙著把剛從百貨大樓買回來的紅雙喜搪瓷痰盂、鴛鴦戲水枕巾往大紅網兜裡裝，聽見這話忍不住白了他一眼。
“你小點聲兒，別還沒見著兒媳婦的面，就讓人家笑話咱們老陳家掉進錢眼兒裡了。”
話雖這麼說，方蘭手裡的動作卻半點沒慢，轉身又去開立櫃的抽屜，把家裡頭的戶口本、存摺和一厚沓全國通用糧票全攏進了貼身的布袋子裡。
老兩口忙活得腳不沾地，可忙活歸忙活，心裡頭其實一直繃著根弦。
陳國棟特意把那根銅頭武裝帶從牆角取了下來，就擱在客廳沙發扶手最順手的位置上，擦得鋥亮。
按照老兩口的盤算，陳振羽這小子頂著老陳家獨苗的名頭橫行霸道了二十七年，家裡頭吃的穿的用的，哪一樣不是緊著他一個人霍霍？
如今冷不丁冒出個親大哥，不僅把二樓朝陽的大屋子佔了，眼瞅著家裡頭的存摺、票據都要流水價地往大哥娶媳婦的席面上砸。
以陳振羽那一點就著的混賬脾氣，再加上前兩天為了阮秀英出國的事兒剛跟家裡頭鬧過，瞧見這陣仗，還不當場把房頂給掀了？
“老陳，一會兒振羽下班回來，要是敢指著這些喜被和料子說半句不好聽的，你可千萬別慣著他。”
方蘭一邊往樟木箱子裡塞樟腦丸，一邊壓低聲音跟老伴兒透底，眼裡頭滿是戒備。
“咱們虧欠老大良多，老二要是敢在這節骨眼上犯渾吃醋，哪怕拼著讓他記恨一輩子，也得先把他那身臭毛病給治服帖了。”
陳國棟伸手按了按沙發扶手上的銅皮帶扣，哼了一聲，下巴昂得老高。
“他敢！”
“老子這武裝帶都閒了小半年了，正愁沒地兒活動筋骨呢，他要是敢跳出來唱反調，我今天就讓他知道知道花兒為什麼這樣紅！”
老兩口嚴陣以待，連幫廚的劉嬸都被提前打發回了家，就等著傍晚六點鐘一到，在客廳裡頭跟小兒子打一場硬仗。
到了六點一刻，院門外頭準時傳來了二八大槓車輪碾過枯葉的聲響。
陳國棟立刻把老花鏡往茶几上一拍，挺直了腰板坐好，右手直接搭在了武裝帶的銅釦上；方蘭也趕緊護在了那堆剛買的鴛鴦枕巾跟前。
堂屋的實木大門被推開了一條縫，陳振羽拎著帆布公文包走了進來。
他身上還是穿著那件風衣，只是衣襬皺巴巴的，領口也敞著，整個人瞧著沒精打采，連平時進門必哼的小曲兒都沒了蹤影。
他彎腰脫了皮鞋，換了雙家常千層底布鞋，抬起眼皮往客廳裡掃了一圈。
茶几上堆著成雙成對的紅雙喜搪瓷缸子，沙發上鋪著大紅的撒金綢緞被面，連二樓欄杆上都垂著半幅大紅喜字掛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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