唯有陳振羽一個人僵在原地，落在了隊伍最後頭。
秋風捲起一片枯黃的槐樹葉，打著旋兒落在周紅纓的髮梢上。
走在一旁的顧驍極其自然地抬起手，替她把落葉拈了下去，也不知道低聲說了句什麼，惹得周紅纓耳根微紅地偏過頭去。
陳振羽死死盯著那一幕，皮鞋底子在柏油路面上狠狠碾了一下，喉嚨裡像吞了把粗沙礫似的，又幹又刺。
他看了一眼走在前頭說說笑笑的父母和那對壁人，再看看自己蹭破了的西裝褲，一股子被全世界拋下的委屈和酸澀猛地衝上鼻樑。
猶豫再三，他還是捂著隱隱作痛的右手腕，小跑著往前追了兩步。
他沒敢往父母跟前湊，反倒刺溜一下繞到了賀錚左手邊，隔著半步遠的距離，彆彆扭扭地跟著走。
賀錚眼角餘光瞥見這小子跟條尾巴似的綴在旁邊，目不斜視地問了一句：“骨頭沒裂？”
陳振羽嚇了一跳，下意識把揉手腕的右手往西裝袖筒裡藏了藏，梗著脖子嘴硬：“誰、誰說裂了！剛才就是這馬路牙子不平，我腳底下打滑才叫那姓顧的鑽了空子……”
他嘴上逞著強，聲音卻越說越小，眼角更是控制不住地往賀錚身上瞟。
直到剛才被賀錚從泥地裡提溜起來之前，他還咬死了認定這人是周紅纓花錢僱來唱雙簧的托兒。
可方才在老槐樹底下，那個姓顧的野小子跟座鐵塔似的壓在他背上，任憑他怎麼踢騰都紋絲不動，手腕子更是疼得他差點背過氣去。
結果這位剛露面的大哥倒好，連拳頭都沒揮一下，就那麼輕飄飄地伸手在姓顧的脈門上按了一把，那個囂張得不可一世的刑偵公安就乖乖撤了勁道！
哪家演戲的托兒能有這本事？
更叫陳振羽心驚的，是此時近距離看到的這張側臉，高挺的鼻樑，利落的下頜骨，跟家裡書房掛著的那張父親年輕時穿軍裝拍的黑白舊照，簡直是一個模子裡刻出來的！
剛才賀錚高大的身軀不動聲色擋在他跟前、替他把顧驍頂回去的那一幕，在陳振羽腦子裡頭反反覆覆地晃。
大院裡別人家的孩子出門打架，都有親哥哥護著，唯獨他從小到大都是孤零零一個人，每次動起手來總是吃虧的那個。
哪怕他心裡頭還犯著嘀咕，怕這鄉下來的大哥分走了爸媽的疼愛，可骨子裡那點慕強和渴望被庇護的本能，還是叫他不由自主地往賀錚身邊靠了靠。
賀錚聽見旁邊這小子一會兒吸鼻子、一會兒又偷摸瞄自己的動靜，只覺得好笑，冷不丁偏過頭：“眼珠子快粘我臉上了，有屁就放。”
陳振羽被抓了個正著，耳根子騰地紅透了。他非但沒惱，反倒因為這句糙話生出了一股子莫名的底氣，乾咳了一聲，壓低嗓子彆扭地試探道：“喂……剛才姓顧的擰我手腕那下子，是部隊裡的擒拿吧？我看你也就隨手搭了一下，他怎麼就慫了？你……你真在鄉下幹運輸的？改天能不能也教我兩手？”
哼，那個姓顧的神氣什麼，不就是仗著有兩下三腳貓的功夫在紅纓跟前顯擺嗎？
等他把親大哥哄好了，學上幾招真本事，看誰還敢在大院門口按著他欺負！
前頭幾步遠的地方，周紅纓正聽著方蘭拉著鍾泠問家裡頭的情況，聽見後頭陳振羽那句帶著點討好和彆扭的試探，她腳步微頓，不經意間回頭瞥了一眼。
秋日斑駁的樹影底下，賀錚單手推著二八大槓，脊背挺得像杆標槍，而印象裡那個永遠不可一世的陳振羽，正縮著脖子跟在賀錚左手邊，笨拙地比劃著手腕子。
周紅纓嘴角那點笑意不知不覺收了回去，心裡頭空落落的，像被秋風灌了一口涼氣。
她比陳振羽小兩歲。
剛記事那會兒，隔壁院的大孩子搶了她的沙包，才七八歲的陳振羽也是這樣二話不說衝上去跟人扭打，哪怕鼻子流了血，也要把髒兮兮的沙包搶回來塞進她懷裡。
在年幼的周紅纓眼裡，那個替她擋風遮雨的小竹馬，長大後就該是如今賀錚這副模樣，高大、硬朗，眉宇間帶著股渾然天成的悍勇，哪怕不說話站在那兒，也能讓人覺得無比安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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