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說著話，大院裡頭的柏油馬路上忽然傳來一陣急促的腳步聲。
陳國棟和方蘭在家裡左等右等不見人影，生怕陳振羽那混賬小子在半道上挑事把大兒子氣跑了，老兩口連圍裙都沒顧上解開，一前一後順著林蔭道快步趕了過來。
方蘭跑得氣喘吁吁，花白的鬢髮散落下來貼在臉頰邊。隔著老遠，她就瞧見大門口推著二八大槓的高大身影，還有站在車旁那個穿淺藍針織衫的俊俏姑娘，眼圈一下子就熱了，腳底下的步子邁得更急。
“賀錚！這就是……是泠泠吧！”
老兩口風風火火地跨出鐵門，連看都沒看旁邊揉著手腕的陳振羽一眼，徑直奔到了賀錚和鍾泠跟前。
鍾泠見長輩迎出來，耳根子微紅，規規矩矩地彎腰叫人：“陳伯伯好，方阿姨好。”
“哎！好孩子，快別這麼客氣！”方蘭激動得手都在抖，下意識往圍裙上擦了兩把，這才敢去拉鍾泠的手。她仔細端詳著小姑娘白淨溫婉的眉眼，越看心頭越歡喜，掌心裡的溫度燙得驚人，“一路上累壞了吧？瞧這小手叫風吹得冰涼，振羽也是，怎麼人都到大門口了還不趕緊往屋裡引！”
陳國棟站在旁邊，目光落在賀錚穩穩攥著車把的大手上，又看看乖巧大方的鐘泠，那張常年嚴肅的國字臉上笑出了好幾道深褶子，連聲道：“到了就好，到了就好！外頭風大，快進屋喝口熱茶！”
賀錚看著老兩口這副忙亂又侷促的模樣，喉結微不可察地滾了一下。那聲在舌尖轉了千百回的稱呼到底還是卡在齒關沒叫出口，他只垂下眼皮，不動聲色地把鍾泠往長輩跟前送了半步，啞聲應道：“剛到。正好在門口碰上週同志他們。”
聽見大兒子提起，老兩口這才從滿心滿眼的激動裡回過神來，順著賀錚的目光往老槐樹蔭底下一看，果然瞧見了站在一旁的周紅纓和顧驍。
“喲，瞧我這老眼昏花的，紅纓也在呢！”方蘭一拍腦門，不好意思地笑了起來。
陳國棟也跟著看過去，有些意外地挑了下眉：“我前兩天聽你媽唸叨，說你去底下公社跑秋收採訪去了，這是剛趕回來？”
周紅纓見兩位長輩看過來，笑著往前半步打了個招呼：“陳伯伯，方姨，我昨晚剛從公社回來。”
她話音微頓，餘光瞥見不遠處臉色鐵青的陳振羽，原本還有些含蓄的羞意瞬間化作了坦蕩。
她偏過頭看了身旁的顧驍一眼，大大方方地給老兩口介紹道：“這位是顧驍，在南華市公安局工作，是我剛處上的物件。”
顧驍極其上道，不等兩位長輩細打量，指尖一捻就把那根還沒點著的香菸揣回兜裡，雙腳併攏站得筆直，衝著陳國棟和方蘭規規矩矩地敬了個禮：“陳首長好，方阿姨好！”
陳國棟上下打量著眼前這個身板挺拔、眉眼精神的小夥子，見他舉手投足間帶著股部隊裡頭錘鍊出來的利落勁兒，讚許地點了點頭。
再餘光瞥見自家那個滿身泥灰、西裝褲膝蓋上還都是灰的二兒子，陳國棟嫌棄地皺了下眉頭，壓根懶得在這種大喜的日子裡過問這混賬是怎麼滾到泥地裡去的。
方蘭心裡頭跟明鏡似的，眼尾掃過小兒子那副失魂落魄的模樣，暗暗嘆了口氣：得，這麼好的姑娘，振羽這回算是徹底作沒了。
她面上卻半點不顯，一手拉著鍾泠捨不得鬆開，另一隻手熱情地朝周紅纓招了招：“哎喲，我們紅纓也有物件了，這趕巧撞在一塊兒，可真是雙喜臨門！”
說著，她順勢挽住周紅纓的胳膊，語氣熱絡又體貼：“今兒個是你賀錚大哥頭一回帶泠泠進門，家裡爐子上正燉著大肘子和老母雞呢。小顧大老遠過來，這會兒國營飯店早過了飯點兒，冷鍋冷灶的能吃著什麼？你要是不嫌方姨手藝不行，就帶小顧上家裡添兩雙筷子！”
周紅纓原本只是出來接人的，哪好意思在人家大兒子認親的家宴上湊熱鬧，連忙擺手推辭：“方姨，這可使不得，今天是你們一家人團聚的好日子，我和顧驍去外頭隨便對付一口就成，哪能去給您添亂呢。”
“說的這是什麼生分話！我看著你從小長大的，跟自家閨女有什麼兩樣？”方蘭佯裝不悅地板起臉，拍了拍周紅纓的手背，轉頭就把話遞給了顧驍，“小顧同志，你說是不是這個理？別聽紅纓這丫頭瞎客套，跟方姨家去吃口熱乎飯！”
顧驍剛才跟賀錚交過手，早看出這位硬茬子跟那個草包陳振羽是一母同胞的親兄弟，心裡正對這出真假少爺的戲碼好奇得緊，況且陳振羽那小子的眼珠子還死死釘在周紅纓身上，他今天要是不把這正牌物件的名分坐實了，豈不是叫人看輕了去？
“既然方阿姨都這麼發話了，我要是再推三阻四，那可就太不識抬舉了。”
顧驍朗聲一笑，彎腰拎起馬路牙子邊的帆布斜挎包甩到單肩上，順勢衝著旁邊臉黑成鍋底的陳振羽揚了揚下巴，語氣裡帶著點旁人聽不出的敲打：“正好，我也想沾沾賀錚老兄的光，嚐嚐首長家裡的拿手好菜！”
周紅纓被他這副順杆爬的模樣弄得耳根發燙，想伸手拽他衣角，又顧忌著長輩在場，只能暗暗嗔了他一眼，半推半就地跟著方蘭和鍾泠往大院裡頭走。
陳國棟落在後頭，搓了搓手，邁步走到賀錚身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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