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紅纓聽他大庭廣眾之下還敢貧嘴，臉頰微熱，輕輕瞪了他一眼，卻也沒再退開。
陳振羽趴在地上，聽見頭頂上這兩人旁若無人地打情罵俏，簡直羞憤欲死，嗓子都喊劈了叉：
“周紅纓，你居然幫著外人欺負我！”
“我們兩家二十多年的交情，你就眼睜睜看著這個野男人把我的臉往泥地裡踩，你的良心被狗吃了嗎！”
周紅纓站在兩步開外的樹影裡，秋風吹起她耳畔的碎髮，她連衣角都沒往灰土邊上沾一下，只冷冷淡淡地居高臨下看著他：
“陳振羽，門口的哨兵同志可都看著呢，剛才可是你先衝出來揮拳頭打人的，顧驍這叫正當防衛。”
“再說了，話我已經擱這兒了，顧驍是我正經處著的物件！你當著我的面糟踐他、還要動手打他，他沒直接扭送你去派出所，都是看在兩家長輩的面子上給你留了臉！”
顧驍在上面配合地點了點頭，手腕往下稍微壓了半寸，剛巧堵住陳振羽即將罵出口的髒話，笑眯眯地開口教育道：
“聽見沒有，這位姓陳的同志，做人得講道理。”
“我看你穿得人模狗樣的，應該也是個坐辦公室的文化人，怎麼幹出這種當街攔路打人的流氓行徑呢？”
“幸虧今兒個遇上的是我，要是換個脾氣暴躁的，你這會兒早就躺進醫院骨科病房喝骨頭湯去了。”
陳振羽被他壓得胸口發悶，連倒氣都費勁，嘴唇哆嗦著還想放狠話，可手腕上傳來的痠麻劇痛讓他半個字都罵不出來，只能在肚子裡把顧驍的祖宗十八代罵了個遍。
等著吧，這兒可是他們軍區大院的大門口！
爸媽讓我出來接那個鄉下來的假大哥，這麼半天沒見人影回去，肯定會出來找，等我爸帶著警衛員過來，非把你這個外地來的野小子扒皮抽筋不可！
就在陳振羽趴在地上咬牙切齒盼著救兵的時候，馬路東頭的拐角處，一輛擦得鋥亮的二八大槓腳踏車穩穩當當地拐了過來。
賀錚今天特意換了一身板正的深色夾克，腳上蹬著一雙乾淨的黑皮鞋，兩條大長腿有節奏地踩著腳蹬子，車把手上還掛著兩個裝滿菸酒點心的網兜。
腳踏車後座上，鍾泠穿著白襯衣，外面罩了一件淺藍色的針織開衫，兩條烏黑的麻花辮垂在胸前，正一手扶著賀錚勁瘦的腰身，一手按著被秋風吹起的衣角。
離著大院門口還有幾十米遠，鍾泠就瞧見老槐樹底下圍著幾個人，地上還趴著一個年輕男人，正被一個高個子男人按在地上動彈不得。
她輕輕拍了拍賀錚的後腰，指尖隔著布料能觸到男人緊實的肌理，柔聲提醒道：
“賀錚，前頭大門口好像有人打架鬧事呢，你把車速放慢點，咱們靠邊走。”
賀錚聽見媳婦的話，右手捏了捏車閘，二八大槓的速度慢了下來。
他抬起那雙略顯兇悍的眉眼往老槐樹底下一掃，當看清那個正把臉貼在泥地裡、狼狽不堪地扭著屁股掙扎的人的臉時，賀錚踩著腳蹬子的右腳頓了一下，左眉挑了起來。
趴在泥地裡的陳振羽正費力地仰著脖子往路口望，冷不丁對上車座上那道迫人的視線，原本亂蹬的兩條腿猛地僵住了。
那是怎樣一張臉啊，鼻樑高挺，下頜線如刀削斧劈，眉骨至眼尾的輪廓竟跟自家老頭子年輕時的軍裝照像了個七八分！
可比起陳家人，這男人眼底帶著股從底層摸爬滾打出來的狠戾與匪氣，單是坐在那兒，就讓人後脖頸子發涼。
這就是那個從鄉下找回來的……親大哥？
崗亭邊的小戰士也看清了來人，目光在賀錚和地上灰頭土臉的陳振羽臉上來回打了個轉，心裡頭咯噔了一下：這眉眼輪廓，哪怕不開口，明眼人一眼也能瞧出是一個模子裡刻出來的骨相！
大院門口一時靜得厲害，只有老槐樹上的枯葉被風吹得沙沙作響，連二八大槓後輪空轉的滴答聲都聽得一清二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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