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團黑色的東西從她喉嚨裡湧上來，像一坨發黴腐爛的棉絮，裹著黏液，帶著刺鼻的腥臭味，啪地吐在了枕邊。
黑菌絲。
從骨髓裡被一根根拽出來的黑菌絲，全絞在了一起，黑得發亮，還在微微蠕動。
桑桑鬆開手，一把把那團東西撥到地上。
“婆婆，火。”
毒蛛婆婆抓起豆油燈，把燈油潑在那團菌絲上。
火苗竄起來，菌絲在火裡縮成一顆黑豆大的焦渣，嗤地冒了一縷青煙，徹底滅了。
屋裡安靜下來。
竹床上，阿婆羅不再抽搐了。呼吸從急促變成了平穩的長息，額頭的虛汗止住了。緊鎖了不知多少天的眉頭，一點一點鬆開。
桑桑趴在床沿上，累得胳膊都抬不起來。但她的手還搭在老人手腕上，感知著體內的蠱毒殘留。
乾淨了。
一根不剩。
毒蛛婆婆的柺杖也不撿了，整個人靠在牆上，肩膀一抖一抖的，沒聲音。
過了很久。
竹床上的老人動了。
骨節嶙峋的手指先動的，像枯枝被春風吹醒，一根一根地彎曲。然後是眼皮，跳了幾下，緩緩掀開。
眼睛渾濁，像蒙了一層舊紗。
但那雙眼睛轉了轉，第一個落點，就是床邊那張圓嘟嘟的小臉。
三歲半的娃娃，臉白得沒血色，虎頭帽歪歪地扣著，碎髮貼在汗溼的額頭上。
阿婆羅盯著她看。
看了很久。
像是在確認自己不是在做夢。
然後那隻枯瘦的手顫顫巍巍地抬起來，指尖輕輕觸碰了桑桑的額心。
聖女印記在她指尖下亮了。
淡金色的微光滲出來，不刺眼，像一顆小燈籠在黑屋子裡點著了。
阿婆羅的嘴巴張了張。
眼淚從渾濁的眼睛裡湧出來，順著滿是皺紋的臉往下淌。
她開口了。苗語。蒼老的、碎裂的、像在風裡飄了一百年的苗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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