桑遠山的刀鞘磕在地上，發出一聲沉悶的響。
“你爹叫齊長庚？”他的聲音有些發啞，“天佑六年，北疆斷糧那一仗？”
“正是。”齊恆抬起頭，眼睛直直盯著老將軍，“家父是左翼先鋒官，領三百騎斷後，無一生還。朝廷說是匈奴圍殲，追封了個忠勇校尉的名號，沒了。”
桑遠山握刀的手指節泛青。
“不是匈奴。”
齊恆的呼吸頓住了。
“是斷糧。”桑遠山往前走了兩步，在齊恆面前站定，“老夫那一仗領五千人守霜城，原定半月一運的軍糧，到期不至。催了三回，兵部只說糧車在路上。等到糧倉見底，匈奴大軍壓境，老夫只能下令撤。你爹領左翼斷後，老夫領主力往南退，說好了在清水關會合。”
他閉了閉眼。
“老夫到了清水關，等了三天，一個人都沒等回來。”
齊恆的拳頭攥得死緊。
“後來呢？”
“後來朝廷下了封口令，說是匈奴奇襲，全軍覆沒。老夫上摺子問糧，兵部壓了兩月才批下來——說是路上遇了山匪，糧車全毀，不歸朝廷擔責。”桑遠山的聲音低下去，“老夫那會兒剛丟了霜城，又折了你爹三百騎，朝廷一道聖旨把老夫調回京城，關進宗人府禁足半年。等出來，這事就再沒人敢提。”
齊恆的喉頭滾了幾滾，半天沒出聲。
桑銘從屏風後頭走出來，手裡捧著一卷發黃的冊子，遞到齊恆面前。
“這是北疆軍務舊冊，當年桑家從京城帶出來的。你自己看。”
齊恆接過冊子，手指在發抖。
冊子翻到天佑六年那一頁，筆跡工整，記著每月糧草調撥的數目。九月十五那一欄，原本寫著“霜城軍糧五千石，按期運送”，後頭卻叫人用濃墨塗掉，改成了“因匪患暫緩”。
塗改的筆跡，跟後頭加蓋的“兵部驗訖”印章，墨色不同。
齊恆盯著那行字，眼睛一眨不眨。
“這墨是後補的。”桑銘指著那行塗改，“原本的記錄是按期運送，叫人事後改成了暫緩。兵部的章也是補蓋的，你看印泥的顏色，比前頭幾頁都淺。”
齊恆把冊子翻回去，九月初一那一頁，同樣的印章，印泥顏色深得發黑。
他的手抖得更厲害了。
“誰改的？”
“不知道。”桑銘搖頭，“但老夫記得，天佑六年那會兒，兵部侍郎是司空毅。”
齊恆猛地抬頭。
“司空毅？太師他爹？”
“正是。”
齊恆把冊子合上，兩隻手死死按在封面上。他低著頭，肩膀在抖，喉嚨裡發出一聲壓抑的低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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