平南大將軍這個名號傳回桑城，天已擦黑。
桑遠山聽完傳訊蠱，一句話也沒說，提著他那把舊刀上了瞭望塔。
刀是從北疆帶出來的，刀背磕著兩個豁口。他從懷裡摸出塊磨石，舀了瓢清水澆上去，蹭一下，停一停，再蹭一下。
韓氏抱著針線笸籮跟上來，在他旁邊的木墩上坐了，抖出一件小襖。
襖子是青布的，袖口短了一截，肘彎上補過兩回。
桑遠山瞥了一眼。
“牧之六歲那年的？”
“七歲。北疆頭一場雪，他非要跟著你去看馬，摔進雪窩子，把這兒磨破了。”韓氏捏著針在鬢邊劃了劃，“流放那天，我啥都顧不上拿，順手把它塞進包袱裡了。”
“補它做啥，又穿不上。”
“給桑桑改件坎肩。”韓氏低頭穿線，舔了好幾回線頭才進針眼，“爹穿過的，閨女再穿，沾點福氣。”
桑遠山沒再吭聲，磨石蹭得慢了。
糧倉門口掛著兩盞風燈。趙氏捏著竹簡，挨個格子掀開草簾往裡瞅，桑文月提著燈跟在後頭，腳都走酸了。
“娘，這是第三遍了。”
“第三遍咋了？粟米三格，粗糧兩格，醃肉六十缸，細鹽一千來斤。”趙氏手指在竹簡上一行行划過去，“關上六千張嘴，城裡兩千張嘴，一頓都短不得。”
“前兩遍數的也是這些。”
“數對了三遍，娘夜裡才睡得著。”
藥房的燈也亮著。柳氏把曬乾的止血草碾成粉，一包包裝進油紙，宋濟在旁邊裁布條，裁好一卷，往竹筐裡碼一卷。筐子滿了三個，宋濟抹了把汗。
“柳夫人，金創藥夠兩千人用了。”
“再碾一臼。”柳氏頭也沒抬，“牧之那孩子，打起仗來自個兒傷了，也想著先給旁人敷。”
桑桑捧著一碗紅棗粥坐在吊腳樓前廊。碗沿燙手，她就左右換著捧。小金趴在她肩頭，翅膀收著，六縷銀線時不時朝北抖一抖。
她舀一勺吹涼，喂進嘴裡咂了咂，才把傳訊蠱湊到嘴邊。
“爹爹。”
那頭很快有了動靜，呼呼的風灌進來，吹得小蟲翅膀都歪了。
“桑桑，還沒睡？”
“在喝粥。太奶奶煮的紅棗粥，棗子是阿朵姐姐從瀾滄鎮捎回來的，可甜了。”
“甜到啥份上？”
“甜得桑桑多吃了半碗，太奶奶都沒攔。”
那頭笑了一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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