京城，太師府。
書房的燈盞從入夜點到四更，燭油淌了半桌。伺候的丫鬟全被擋在門外。
司空明坐在書案後頭，官袍早換成了常服。墨青長衫的前襟皺巴巴的，像在馬背上揉了好幾天。
他面前攤著一張空白宣紙，筆擱在硯臺上，一個字也沒落。
靖南關敗了七天。
他沒往赤峰山去。
那天在土崗子上撂下的話，是說給活口聽的。活口會被抓，抓了會審，審了便有人信。姓鄒的那個小校尉，是他故意留下的。
從土崗子往東鑽獵道是真的。鑽出三里後，他折回原路，換上死人的衣裳，混進潰兵堆裡往北走。
七天裡，三匹馬跑廢兩匹。剩下那匹倒在京城南門外，他自個兒走進了城。
門口守著的親兵險些認錯人。
他瘦了一圈，顴骨把皮撐得緊繃繃的，眼窩陷下去兩個坑。
司空明把筆提起，又擱下，站起身走到博古架前。
從下往上數三層，擱著一隻青瓷瓶。釉面龜裂，不值幾個錢，擺在滿架古玩裡格外扎眼。
他伸手捏住瓶口，往右轉了半圈。
身後的牆傳來低響，一道窄縫從磚面中間裂開，朝兩邊挪去。裡頭漫出腐朽的涼氣，混著發膩的腥甜味。
臺階往下延伸，共有三十六級，一級不多，一級不少。兩邊牆上嵌著夜明珠，慘白的光照得人面孔發青。
暗室頭一層，東西各有一排，共十八間。銅鎖掛在門上，門縫裡傳出時斷時續的嗡鳴。
他沒停步，徑直往裡走。
盡頭有扇鐵門，門上嵌著銅牌大小的凹槽。他從腰間摸出一枚銅牌插進去，先左擰，再右擰。
咔噠一聲，鐵門朝裡退開。
密室比外頭更暗。
四面牆上爬滿暗紅蠱絲，一根根從地底鑽出，順著石壁往上攀，在穹頂匯成一團。蠱絲交匯之處，懸著一具軀殼。
說是人，早已乾透。皮貼著骨，五官勉強能分清，眼窩空洞，嘴唇縮成一條灰線。一身灰白袍子掛在骨架上，袍角隨著蠱絲的脈動輕輕搖晃。
最粗的蠱絲從軀殼心口穿過，一路扎進地底。下方的地窖裡，有個東西正在收縮。體形越縮越小，蠱力的脈動卻越發粗壯。
司空明在軀殼面前跪下，額頭貼地。
“祖師，弟子回來了。”
密室裡安安靜靜。蠱絲脈動三回，軀殼的嘴唇紋絲未動。
聲音卻響在司空明腦子裡，又幹又老，像枯枝刮過石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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