清晨的鬧鐘刺破臥室的安靜時,樂園是被一身冷汗驚醒的。
昨晚那條陌生簡訊像一根刺,紮在她腦子裡翻來覆去地疼,閉上眼就是巷口那個女生冰冷的笑,還有江沅那句“別相信這個世界裡的任何人”。她撐著身子坐起來,一眼就看到了床頭櫃上疊得整整齊齊的藍白校服,旁邊放著一份早餐——煎得焦糊的雞蛋,一杯溫牛奶,還有一個夾滿了青椒的火腿三明治。
她的心臟沉了沉。
她天生不愛吃青椒,一丁點都碰不得,真正的媽媽從小到大都不會往她的飯菜裡放一點青椒。可這個頂著媽媽的臉的女人,連她最基本的飲食禁忌都不知道。
樂園沒碰那份早餐,換好校服出門前,特意翻了一遍手機。果然在設定的後臺裡,找到了一個昨晚凌晨偷偷裝上的定位軟體,圖示藏在系統資料夾裡,隱蔽得幾乎看不出來。她冷笑一聲,把手機調成飛航模式,隨手放在了玄關的鞋櫃上——既然他們想定位,那就讓他們定個空。
市一中的早讀課鈴聲響起時,樂園才踩著點溜進高二(7)班的教室。這是個理科重點班,可黑板上的函式公式在她眼裡和天書沒什麼兩樣,她原本高二就選了文科,這輩子都沒碰過理科課本。數學老師點她起來回答問題時,她站在座位上手足無措,全班鬨堂大笑,只有坐在前排的江沅猛地回過頭,桃花眼裡滿是藏不住的擔心。
下課鈴剛響,江沅就徑直穿過整個教室,在全班女生的驚呼和竊竊私語裡,敲了敲樂園的桌子,聲音沒什麼起伏:“出來,我有話跟你說。”
樓梯間的聲控燈隨著兩人的腳步亮起,周圍空無一人。江沅背靠著冰冷的牆壁,第一句話就戳破了樂園的心事:“別去那個巷子,是陷阱。”
樂園渾身一僵,猛地抬頭看向他:“你怎麼知道簡訊的事?你偷看我手機?”
“我沒必要偷看你的手機。”江沅的臉色沉了下來,“給你發簡訊的那個號碼,我盯了很久了。它不屬於這個世界裡的任何人,是搭建這個囚籠的人,專門用來引你出去的誘餌。”
“囚籠?”樂園抓住了這個詞,往前逼近了一步,紅著眼睛質問他,“你從一開始就知道這不是真的,對不對?你知道我為什麼會在這裡,知道紀甜到底去哪了,知道所有的真相,卻一直瞞著我,對不對?!”
她的聲音越說越急,積攢了兩天的委屈、恐慌和憤怒全都湧了上來。從她醒來到現在,所有的人都在騙她,所有的事都透著詭異,只有眼前這個人,明明知道一切,卻始終只給她模稜兩可的警告,不肯說一句真話。
江沅看著她泛紅的眼眶,喉結狠狠動了動,放在身側的手攥了又松。他想說什麼,可話到嘴邊,最終只化作一句乾澀的:“相信我,別去。去了,你只會更危險。現在的你,承受不住那些真相。”
“承受不住也輪不到你替我決定!”樂園猛地甩開他伸過來的手,眼裡滿是失望和戒備,“你連紀甜的事都不肯跟我說真話,我憑什麼信你?就算是刀山火海,就算是陷阱,我也要去。我要知道紀甜到底在哪,我要弄清楚,我這二十六年的人生,到底哪部分是真的,哪部分是假的!”
她說完,轉身就跑回了教室,留下江沅一個人站在空蕩蕩的樓梯間,垂在身側的手緊緊攥成拳,眼底翻湧著無人察覺的痛苦和愧疚。
一下午的課,樂園一個字都沒聽進去。她的手指反覆摩挲著校服口袋裡那個銀色的星星髮圈,腦子裡全是紀甜的臉——小時候替她擋下高年級男生的紀甜,高考前陪她在天台上吃冰棒的紀甜,拉著她進娛樂圈說“有我一口飯吃就餓不著你”的紀甜,昨晚酒會上看著她耍酒瘋笑得直不起腰的紀甜。
二十六年的陪伴,怎麼可能是假的?怎麼可能從未存在過?
放學鈴聲一響,樂園就從教室後門溜了出去。她避開了校門口兩個鬼鬼祟祟盯著她的陌生男人——不用想也知道,是那對假爸媽派來監視她的人。她繞著學校的圍牆走了整整兩圈,從一個破了洞的鐵柵欄裡鑽了出去,七拐八繞,終於走到了約定的市一中後門的老巷子。
初春的傍晚,夕陽把巷子染成了橘紅色,斑駁的老牆爬滿了枯萎的爬山虎,風穿過窄巷,捲起地上的落葉,發出沙沙的聲響,像有人在耳邊低聲說話。巷子深處的老槐樹下,就是簡訊里約定的地點,樂園一步步走過去,心臟跳得快要衝出胸腔,手心全是冷汗。
她在槐樹下等了十分鐘,周圍靜得只剩下她自己的呼吸聲。就在她以為自己被耍了,準備轉身離開的時候,背後傳來了一個熟悉到刻在骨子裡的聲音,和紀甜分毫不差的聲線,輕輕落在她耳邊:“你來了。”
樂園猛地轉過身,渾身的血液都在這一刻衝上了頭頂。
站在她面前的女生,穿著和她同款的市一中校服,高馬尾,右臉頰淺淺的梨渦,額前那縷總也梳不順的碎髮,甚至連笑起來時眼角彎起的弧度,都和紀甜一模一樣。
樂園的眼淚瞬間就掉了下來,聲音抖得不成樣子,連腳步都有些踉蹌:“紀甜?真的是你?你去哪了?他們都說你不存在,我找了你好久……”
女生看著她哭紅的眼睛,眼底閃過一絲熟悉的溫柔,可很快就被濃重的悲傷覆蓋。她輕輕搖了搖頭,走到樂園面前,聲音很輕,卻字字清晰:“我不是完整的紀甜。我是她留在這個世界裡,唯一的意識殘片。你可以像以前一樣,叫我甜甜。”
“意識殘片?”樂園愣住了,“什麼意思?”
“意思就是,你從來都沒有穿越回十年前。”甜甜的目光掃過巷子兩側的高牆,聲音裡帶著刺骨的冷,“這裡不是2016年,不是平行時空,是一個專門為你搭建的意識囚籠。用你的記憶,你的執念,你的遺憾,一點點拼出來的虛假世界。”
樂園的腦子“嗡”的一聲,像被重錘狠狠砸中,眼前陣陣發黑。
“2026年,公司聚餐的第二天早上,你打車去公司的路上,出了嚴重的車禍。頭部受到重創,陷入深度昏迷,到今天,已經在醫院裡躺了整整三個月了。”甜甜看著她慘白的臉,一字一句地把真相砸在她心上,“這個囚籠,就是有人在你昏迷的時候,強行植入你的意識裡的。他們的目的,就是讓你永遠困在自己的記憶裡,永遠醒不過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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