入冬之後,宅子把下人住的偏院收走了,說是要騰出來放東西。
被挑來的幾個難民,擠進了同一間房。房裡只有一隻舊暖爐,炭是定量的,後半夜就涼透了。窗紙破了一角,風從那角里灌進來,外頭的雪就是從那裡飄進來的,落在地上,積了薄薄一層,沒人掃。
白天,安藝倫也的活是掃院子,擦廊沿,給主屋的門檻上蠟。宅子大,活卻輕,輕得不像話。
他後來才咂摸出來,這座宅子要的本來就不是他們幹活。要的是他們活著,活在這座宅子裡,一日一日地熬著。
他來這座宅子快三個月了。剛來那陣,這間房裡住著七個人。如今只剩四個。
第一個消失的,是總睡在他旁邊的那個。頭天夜裡還聽見那人翻身的動靜,第二天早上,鋪位就空了,被褥疊得整整齊齊,像人從來沒來過。管事來收被褥的時候,臉上什麼表情都沒有。
給他端過粥的那個前輩,前幾日也不見了。鋪蓋捲走了,那隻碗還擱在臺階上,碗底剩著一圈粥痕,凍得發白。他蹲下去看了很久,最後還是把碗放回了原處。
主屋那邊的動靜,也越來越怪。夜裡偶爾傳來說話聲,就大人一個人的聲音,忽高忽低,聽不清在跟誰說。她腰上那隻烏木匣子,鎖一個月裡換了三道。
他見過那隻匣子一次。大人心情好的時候,拿它出來擦,擦得很慢,很仔細,像在伺候一位活著的祖宗。
安藝倫也縮在被褥裡,把這些一件一件地想過,然後閉上眼。
“沒事的。”他小聲跟自己說,“安藝倫也,沒事的。你是異世界的主角。”
前世,他閱覽過無數輕小說,看過無數異世界的故事,打透過無數Galga。
按那些作品裡總結出來的經驗,眼下的困難都只是暫時的。
主角都是要先落難的,落難越深,往後的回報越大。等熬過這一段,劇情自然會往前走,轉折,奇遇,貴人,一樣都不會少。這是那些故事裡亙古不變的道理。
有一夜他被凍醒,去窗邊看雪。白雪地上,正一點一點地黑下去,像有什麼東西在雪底下燒。他揉了揉眼睛再看,雪還是白的。
他把被褥拉過頭頂,那一夜沒再睡著。
出事那天后半夜,匣子響了。
鎖斷了。然後是主屋裡大人的半聲慘叫,只有半聲。
安藝倫也從被褥裡探出頭。
廊下的燈一盞接一盞地滅,又亮起來,亮成綠的。
跪在廊下值夜的那幾個,一個接一個地沒了動靜。
沒有喊叫,他們連喊的力氣都早被這座宅子收走了。
他用被褥把自己裹起來,縮到離門最遠的牆角,一隻手死死捂住嘴。
腦子還在轉。
這一定是劇情的高潮!
安藝倫也對自己說。
主角總會在這種時候出現的。
轉機,援軍——說不定,會有一位B級馭鬼者的美少女恰好路過這裡,一腳踹開這座宅子的大門,把劍架在那東西的脖子上,然後回過頭來看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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