渡邊川踩著後半夜的山道踏上歸途。
多虧前線攻勢暫時抑制,停線已久的蒸汽車又能開動了。
從大阪動身,蒸汽車輾轉換了兩趟。
頭一班車廂塞滿輪替換防的馭鬼者,眾人橫七豎八擠在一處沉沉睡去,鼾聲此起彼伏。
作為新晉升的A級,渡邊川倒是有個獨自的房間,車窗外的夜色濃稠如墨,偶爾掠過站臺一點零落燈火,候車的難民裹緊薄毯,一團團縮在寒風裡。
最後一段山路,他下車步行。夜風穿林而過,戰場裡積攢兩日的濁燥之氣,總算慢慢散了。
清掃戰場耗去整整兩天。烏丸執意留他核對收尾,他也沒有急躁,該交代的防務一一落定,戰損卷宗陪著柴田逐項清點完畢,才得以脫身。
臨行那日,柴田一路送到營外車站,攥著他的衣袖反覆叮囑保重,到最後,只憋出一句:“渡邊大人,京都再會。”
回程的車上,他靠著車窗,心底不住掛念神社裡的眾人。
這一週,不知道她們過得如何啊。
踏入山門,他放輕腳步,不願驚擾院裡的人。
石燈籠頂上蹲著鼬,看見他,只極輕地叫了一聲,收攏翅膀,算是打過招呼。廊下的狛丸從窩裡抬起腦袋,鼻尖翕動兩下,尾巴在地面輕拍數下,又把下巴放回爪間。
整座神社都浸在沉睡裡,主屋、東廂一片沉黑,灶間的火種封得嚴實,沒有半點餘煙。
唯有西廂,一盞燈還亮著。
————
燈下,詩羽跪坐案前。
半張案面鋪著稿紙,筆尖落紙沙沙,行文流暢穩當。
已經連著三夜如此。
自踏入煉氣境,體內【紫炁】順著經脈流轉,像是在她識海開了一道閘門。白日里料理神社雜務,待到夜深提筆,字句便自心底湧出來,攔都攔不住。從前寫文,常常要枯坐半宿,咬著筆桿苦思開篇;如今只消一炷香,文字便能鋪滿紙頁。
早先她只當是長年打磨熬出來的本事。直到修行之後才恍然,【紫炁】的文華氣韻並非虛言,那一縷暖意藏在經脈之中,提筆之時,便自會亮起。
索性不再勉強入睡。就算躺下,那些字句也會在腦海裡排著隊,揮之不去。
她悄悄算過時日。大人初二動身奔赴前線,戰場善後少說也要兩三天,再加上路途輾轉,今夜,差不多該回來了。
所以這盞燈,她一直沒有吹熄。稿子能不能寫完尚且次要,燈亮著,他歸來時,遠遠便能看見這一點光。
她正在寫一個故事。
主角是一名提燈少年,夜行於荒途,為人祓除穢祟,身後跟著一群吵吵鬧鬧的姑娘。有人偏愛執筆作畫,有人性子恬淡嗜睡,還有人嘴上鋒芒不饒人,心底卻柔軟溫熱。
所有人的名姓都換過了。可寫到那位嘴硬心軟的姑娘時,筆下行文格外順滑,順得連她自己都隱隱心虛。
這篇故事,她本就沒打算拿給旁人看。寫完便收進木匣,鑰匙只由她一人保管。
寫到少年翻過山崗這一段,筆尖忽然頓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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