縣裡的治安工作會議定在禮拜五上午,地點在縣委大院東樓的會議室。
鄭長貴帶著林建國提前半個鐘頭到了。會議室裡擺著一圈長條桌,桌上擱著搪瓷缸子和材料袋,各派出所來的人三三兩兩坐著說話。林建國掃了一圈,大多不認識,只有靠牆坐著的一箇中年人衝他點了點頭——是鎮派出所的劉建設,調縣裡之後這還是頭一回碰見。
“林兄弟,來了?”劉建設湊過來遞了根菸,壓低嗓子說,“今天這個會不光是聽報告,各所都要彙報近期的治安情況,你準備準備,別讓鄭所長一個人頂著。”
林建國點了點頭,在鄭長貴旁邊坐下來。他頭天晚上把城關派出所近期的案子理了一遍,列了個單子揣在兜裡,心裡有數。
會議開始,主持會議的是縣公安局分管治安的副局長,姓何,五十來歲,頭髮花白,講話不緊不慢的。先念了地區下發的檔案,又傳達了縣裡的指示,最後讓各所彙報。鄭長貴先說了城關派出所的情況,講到供銷社倉庫撬竊案破了、追回了大部分贓物,何副局長點了點頭,在本子上記了一筆。
輪到林建國的時候,他從兜裡掏出那張單子,把東片和西片的發案情況、破案進度、重點人員的管控措施一條一條說了,說得清楚利索。何副局長聽完,抬頭看了他一眼:“你就是林建國?水庫那邊的事我聽馬局長提過。不錯,剛到所裡就上手了。”
林建國客氣了兩句。旁邊幾個所的副所長也紛紛看過來,有人點頭,有人拿筆在本子上記。坐在斜對面的一個瘦高個中年人放下筆,開了口:“何局長,我有個情況要反映。”
何副局長看了他一眼:“張副所長你說。”
瘦高個是城南派出所的副所長,姓張,叫張廣發。他清了清嗓子,慢條斯理地開了口:“最近這段時間,城關派出所那邊查了幾個案子,動靜不小,可我們城南這邊也受了影響。上禮拜我們抓了個小偷,一審,說是從城關那邊流竄過來的,在城關犯了事待不下去了,跑到城南來躲。我就想問一句,城關那邊查案子的時候,能不能跟周邊幾個所通個氣?人跑了我們那邊接著,出了事算誰的?”
這話說得不軟不硬,但意思很明白——你們城關查案子查得猛,把人都趕到我們地盤上來了。會議室裡安靜了一瞬,有人交頭接耳,有人拿眼風瞟林建國。
鄭長貴正要開口,林建國先把話接了過去,語氣不急不緩:“張副所長說得對,這個通氣的事是我們做得不到位。回去之後我把城關近期查過的重點人員列個名單,抄送周邊幾個所,往後有情況及時溝通。不過張副所長,你說的那個流竄到城南的小偷,能不能把名字給我?我查查是不是我們那邊漏出去的,要真是,我這邊把材料一併給你們補過去。”
張廣發臉上的表情緩了緩,把名字說了。林建國在本子上記下來,點了點頭:“行,散會之後我去查,查清楚了給你回話。”
何副局長等兩個人說完了,敲了敲桌子:“這才對嘛,有問題擺在桌面上說,互相配合著解決。各所之間本來就應該通氣,往後城關和城南搞個聯動機制,重點人員名單互通,案子線索共享。林建國你牽頭,張廣發你配合,下個月把機制跑起來。”
林建國和張廣發都應了。散會之後,張廣發主動走過來跟林建國握了握手:“林副所長,剛才會上說話直了點,你別往心裡去。城南那邊最近案子多,人手緊,我急得嘴上起泡了。”
林建國笑了笑:“張副所長客氣了,你說的在理。我回去就把名單理出來,明天讓人給你送過去。”
從縣委大院出來,鄭長貴跟林建國一塊兒往回走。走到半路上,鄭長貴把煙點上抽了兩口,慢悠悠地開了口:“今天會上你答得不錯,沒跟張廣發頂起來,把事攬下來了。那個聯動機制你回去琢磨琢磨,搞個章程出來,下個月跑起來。何局長在會上點了你的名,這機制搞好了,縣裡能看見。”
林建國應了一聲,回到所裡把城關近期查過的重點人員名單翻出來,挨個捋了一遍。城南張廣發提的那個小偷,他查了一下,是東片一個慣偷,前陣子被他查過一回,沒抓著現行,人跑了。他把這人的材料整理了一份,又列了個單子,把城關這邊查過、目前沒歸案的十來個人都寫上了,讓吳德明第二天跑一趟城南送過去。
第二天中午,林建國正坐在桌前寫聯動機制的章程草案,吳德明從外面回來了,手裡拎著個紙包,往他桌上一擱:“城南張副所長讓帶給你的,說是謝禮。我推了半天沒推掉,人家說不是給你的,是給城關所裡兄弟們的。”
林建國把紙包開啟一看,裡頭是兩斤茶葉。他笑了一聲,把茶葉擱到公共櫃子裡,讓吳德明招呼所里人自己泡著喝。
聯動機制的章程寫了三天,林建國改了兩遍,拿給鄭長貴看了。鄭長貴從頭到尾看了一遍,改了幾個字,點了點頭:“行,按這個報縣裡。何局長看了沒問題的話,下個月就照這個跑。”
章程報上去沒兩天,何副局長批下來了,還附了一張條子,寫著“城關派出所林建國同志擬定的聯動機制切實可行,各所參照執行”。訊息傳到所裡,吳德明樂得直拍林建國的肩膀:“行啊你,剛來半個月,縣裡就點了你的名。”
林建國沒多說什麼,照常跑他的片區。孫德發停職之後,西片的事也歸了他和吳德明管,他每天上午跑東片、下午跑西片,忙得腳不沾地。西片有幾個老住戶見了他也熟了,有個開雜貨鋪的老劉頭,見他來了就搬凳子倒水,嘴裡唸叨著“林副所長你坐著歇歇”。
這天傍晚,他跑完最後一個片區往回走,路過郵局的時候進去把給趙紅英的信寄了。信裡寫了聯動機制的事,又問了林場那邊的情況,讓她“別惦記這邊,忙完了就回去看你”。
從郵局出來,天已經擦黑了。他騎著腳踏車往所裡走,路過街口小酒館的時候,看見孫德發一個人坐在裡頭喝酒,桌上擱著半瓶白酒和一碟花生米。孫德發也看見了他,隔著玻璃窗對上了一眼,把頭別開了。
林建國沒進去,騎著車子過去了。回到所裡後院,他把腳踏車支好,推門進屋。屋裡安安靜靜的,金雕不在,炕上涼著。他坐在桌邊倒了碗水,喝了兩口,忽然聽見院子裡有人喊他。
“林副所長!鄭所長找你,說縣裡來電話了。”
林建國把碗擱下來,起身往外走。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