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這就是你在鄉下那個窮鄉僻壤找的……卡車司機?”
白雪那捏著嗓子擠出來的聲音,在初冬的冷風裡飄蕩。她手裡那方繡著法文花體的雪白手帕,還死死捂在鼻尖上,眼神像掃過一堆不可回收的垃圾一樣,從沈嬌嬌那身洗得發白、沾著黃土和陳年機油的勞保服上滑過。
這件駝色大衣可是她託人從友誼商店花了一百二十塊外匯券才搶到的。跟眼前這個土包子站在同一個院子裡,她都覺得貶低了自己的身價。
陸崢剛從副駕駛上跨下來。
聽到這句話,他那雙深邃冷厲的眸子瞬間沉了下來,劍眉擰緊。他正要上前一步開口呵斥,肩膀卻被一隻溫熱的手拍了一下。
沈嬌嬌雙手插在褲兜裡,越過陸崢,大步流星地走上臺階。
她沒有像白雪預想的那樣因為自卑而低下頭,反而微微揚起下巴,漆黑的眸子直直地盯著白雪那張塗了厚厚粉底的臉。
“怎麼,城裡的空氣太乾淨,把你這嬌貴的鼻子給吸壞了?”沈嬌嬌嘴角扯出一抹似笑非笑的弧度,身子往前傾了半寸。
一股混雜著柴油味、冰雪氣息和野性汗味的粗獷味道,瞬間衝破了那股甜膩的法國香水味。
白雪嚇得猛地往後倒退了一大步。高跟鞋的鞋跟磕在大理石臺階上,發出一聲刺耳的刮擦聲,腳踝甚至崴了一下。她臉色發白,像是真怕沈嬌嬌身上那點泥土蹭到她的大衣上。
“你……你離我遠點!真是沒有一點教養的野蠻人!”白雪氣急敗壞地跺了跺腳。
沈嬌嬌輕笑一聲,沒再搭理她,徑直跨進那扇厚重的雕花木門。
陸家洋樓的一樓大廳,寬敞明亮。頭頂上掛著巨大的水晶吊燈,地上鋪著厚實的波斯地毯。空氣中瀰漫著淡淡的檀香味。
餐廳裡,一張長長的紅木餐桌上,已經擺滿了豐盛的菜餚。
不,準確地說,是一桌子做工考究的西餐。
這是白雪為了今天這頓飯,特意安排的。她知道陸老爺子今天要在書房處理重要檔案,午飯只有他們幾個小輩吃。她就是要在這個鄉巴佬面前,把京城圈子裡的高貴和規矩擺個十成十,讓她知道自己到底是個什麼上不了檯面的貨色。
“崢哥哥,快坐。”白雪收起剛才的刻薄,換上了一副溫婉的笑臉,殷勤地替陸崢拉開椅子。
陸崢沒有坐。他冷著臉,繞過白雪,走到沈嬌嬌身邊,替她拉開了一張椅子。
白雪捏著手帕的手指瞬間攥緊,指甲幾乎要戳破掌心。她深吸了一口氣,強壓下心頭的火氣,在主位旁邊坐下。
“沈同志是吧。遠來是客,嚐嚐這個。這是我託人從國外帶回來的手衝咖啡,你們那窮鄉僻壤,估計連聽都沒聽過。”
白雪用夾子夾起一塊方糖,優雅地放進面前精緻的骨瓷杯裡,小銀勺在杯子裡發出清脆的碰撞聲。她挑著眉,等著看沈嬌嬌面對那杯黑乎乎的苦水,不知所措、甚至當場吐出來的滑稽模樣。
沈嬌嬌坐在寬大的紅木椅子上,雙腿隨意地敞著。
她看了一眼面前那個只有半個巴掌大的精緻骨瓷杯。裡面裝著大半杯冒著熱氣的黑色液體。
“咖啡?”
沈嬌嬌端起那個骨瓷杯。她沒有像白雪那樣用兩根手指優雅地捏著杯耳,而是像端著大茶缸子一樣,整個手掌包住了杯身。
她甚至沒用那把小銀勺去攪拌。
仰起脖子。
“咕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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