虎子的聲音壓得很低,但“提前釋放”四個字,就像四根生鏽的鐵釘,精準地扎進了喧鬧的空氣裡。
沈嬌嬌捏著破抹布的手沒有停頓。
她慢條斯理地將指縫裡殘存的一點油汙擦乾淨。然後,將抹布隨手扔在了旁邊那臺巨大的裝甲重卡輪胎上。
那雙原本在暮色中顯得有些慵懶的黑眸,瞬間收斂了所有的散漫。眼底深處,像是結了一層千年不化的寒冰,透著一股大西北荒野上特有的、隨時準備撕碎獵物的冷酷。
“藏著傢伙。”沈嬌嬌咀嚼著這四個字,嘴角緩緩扯起一抹嘲弄的弧度。
在末世,這種因為嫉妒和貪婪而試圖反撲的跳樑小醜,她見得太多了。拔草不除根,春風吹又生。看來當年那一腳把他踹進牛糞堆、送去勞改農場,這老登並沒有長記性。
“知道了。”
沈嬌嬌拍了拍手,語氣平靜得像是在討論明天的天氣。
虎子看著她這副波瀾不驚的模樣,心裡一陣發毛。他可是太清楚這位“嬌姐”發作起來有多狠。他嚥了口唾沫,正準備再囑咐兩句,身後突然傳來一陣破銅鑼般的喊聲。
“安靜!都給我安靜!”
周大發穿著那條褲襠剛被縫好的藏青色中山裝,艱難地爬上了食堂門前的水泥臺子。他手裡拿著一個鐵皮喇叭,漲紅著臉,激動得唾沫星子在燈光下亂飛。
“趁著今天這大喜的日子,我周大發代表前進運輸隊廠黨委,宣佈一項重要決定!”
廣場上吃肉喝酒的漢子們瞬間安靜下來,幾百雙眼睛齊刷刷地看向高臺。
“鑑於沈嬌嬌同志在技術領域的傑出貢獻,以及國家重工業部下發的嘉獎令!”周大發高高舉起那份紅標頭檔案,聲音因為亢奮而變了調,“經廠裡連夜研究決定!正式破格晉升沈嬌嬌為全省唯一的‘特級駕駛員’!即日起,享受副廠級幹部待遇!單獨配備辦公室,工資上調三級,每月額外補貼五十斤肉票和一百斤細糧票!”
“轟——!”
大院裡瞬間爆發出一陣震耳欲聾的歡呼聲。
副廠級待遇!全省唯一!
這在講究論資排輩的國營大廠裡,簡直就是坐火箭一樣的升遷速度。要是換作別人,下面肯定有眼紅不服氣的。但對於沈嬌嬌,那幫大老粗們服氣得五體投地。
“嬌姐牛逼!”
“嬌姐,以後俺們就在你手底下混了!”
胖子端著個裝滿紅燒肉的海碗,激動得滿臉是油,扯著嗓子嚎得比誰都大聲。
沈嬌嬌沒有被這巨大的榮譽衝昏頭腦。
她越過沸騰的人群,走到胖子身邊,壓低聲音,語氣裡帶著不容抗拒的命令。
“胖子,今晚這肉你少吃兩口。去把紅星001的油加滿,把車廂裡的帆布蓋嚴實了。”沈嬌嬌漆黑的眸子盯著胖子,“在駕駛室裡待著。不管聽見什麼動靜,沒我的命令,不準下車。隨時準備點火起步。”
胖子愣了一下。他看著沈嬌嬌那張沒有半點笑意的冷峻臉龐,脊背沒來由地升起一股寒意。他常年跟著嬌姐跑江湖的直覺告訴他,要出大事了。
“好……好嘞嬌姐!我這就去!”胖子連肉都不吃了,端著海碗一溜煙跑向了卡車。
交代完廠裡的事。
沈嬌嬌沒有參加慶功宴。她脫下那身沾滿油汙的勞保服,換上了一件不起眼的黑色棉襖,隱入了市區的夜色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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