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廠長,有錢不賺王八蛋。”
沈嬌嬌將掉漆的搪瓷缸子“砰”地砸在辦公桌上。她那雙漆黑的眸子亮得驚人,手指在桌面上點了點:“只要廠裡把路條批硬氣了,刀山火海我都蹚。這南下的活兒,我接了。”
三天後。
紅星001號大解放卡車,滿載著紅星市機械廠生產的特種鋼制齒輪,轟隆隆地駛出了大西北。
七九年的春天。改革的春風才剛在報紙上吹出苗頭,沈嬌嬌已經握著方向盤,拉著廠裡第一條南下運輸線,硬生生跨越了千山萬水。
車窗外頭的氣溫,隨著車輪的向南滾動,熱得像進了大蒸籠。
“嬌、嬌姐……這南方到底是啥鬼天氣啊!我這身膘都要熬出油了!”
副駕駛上,胖子只穿著一件洗得發黃的白頭道汗衫,脖子上搭著條溼毛巾,整個人像從水裡撈出來的一樣。他伸長脖子,看著窗外五顏六色的騎樓和穿喇叭褲的年輕人,眼珠子都快瞪掉出來了。
沈嬌嬌穿著一件利落的白襯衫,袖口挽到手肘。她沒理會胖子的大呼小叫,一腳剎車,紅星001穩穩地停在了羊城南郊機械接收站的大鐵門前。
“下車,交差拿錢。”
兩人跳下駕駛室,帶著交接單直奔接收站辦公室。
辦公室裡,一臺破風扇吱呀作響。一個穿著的確良短袖、手腕上戴著塊上海牌手錶的瘦高男人,正翹著二郎腿坐在辦公桌後頭抽菸。
這是接收站的貨運主管,姓陳。
胖子抹了把汗,點頭哈腰地把蓋著公章的交接單遞了過去:“陳主管,紅星市前進大隊的貨,十二噸特種齒輪,全須全尾地送到了。您受累蓋個章,把這趟的運費給我們結一下唄。”
陳主管連眼皮都沒抬。
他用夾著煙的手指扒拉了一下單子,鼻孔裡噴出一股濃煙,操著一口帶著濃重廣普口音的腔調開了口。
“北方來的?晚了兩天啊。按照合同,延誤交期,運費扣一半。還有,你們這大卡車一路顛簸,裡面的精密齒輪肯定有磨損,還得再扣兩百塊驗貨費。”
陳主管從抽屜裡隨手抽出幾張大團結,像施捨叫花子一樣扔在桌面上。
“諾,剩下的一百塊,拿上滾蛋吧。沒讓你倒貼錢就算是照顧你們北方佬了。”
胖子一聽,臉上的橫肉瞬間抖了起來,急得滿頭大汗:“陳主管!這路上遇到山洪塌方才晚了兩天!而且我們嬌姐開車穩當得很,那齒輪絕對連點皮都沒擦破!這趟運費可是定好的八百塊啊,你怎麼能……”
“砰!”
陳主管猛地一拍桌子,站起身指著胖子的鼻子罵道:“少廢話!在這羊城南郊,我陳皮說了算!我說扣多少就扣多少!怎麼,你們兩個北方來的撲街,還想在我的地盤上鬧事啊!”
話音剛落,辦公室裡間的門被推開。
五六個光著膀子、手裡拎著鐵棍的南方大漢,凶神惡煞地走了出來,將沈嬌嬌和胖子團團圍住。
強龍不壓地頭蛇,這是黑吃黑的慣用伎倆。陳皮看他們只有兩個人,其中一個還是個看起來瘦弱的女司機,就想直接把這筆鉅額運費給吞了。
胖子嚇得腿一軟,下意識地往沈嬌嬌身後躲。
沈嬌嬌站在原地沒動。
她深邃漆黑的眸子,淡淡地掃過那幾個拿著鐵棍的打手,最後落在了陳皮那張囂張的臉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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