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深得像一潭化不開的濃墨,將整個軍區大院都吞噬了進去。
軍區總醫院地下三層,擁有最高安保級別的私人實驗室內,死一樣的寂靜。空氣裡瀰漫著消毒水冰冷的氣味,混雜著儀器執行時發出的,微不可聞的低頻嗡鳴,像一曲為絕望譜寫的單調鎮魂歌。
顧長風抱著雙臂,像一尊被遺棄在古戰場上的,沉默的雕塑。他一動不動地靠在冰冷的金屬牆壁上,牆體的寒意透過作訓服,絲絲縷縷地滲入骨髓,卻遠不及他心中那片萬古不化的冰原。他的身體是靜止的,可他的靈魂,卻在無邊的煉獄裡,被反覆炙烤。
他的腦海裡,像一部失控的放映機,瘋狂地閃爍著一幀幀畫面。呦呦咯咯笑著,邁著小短腿撲進他懷裡的柔軟觸感;呦呦舉著一朵不知道從哪兒摘來的小野花,奶聲奶氣地說“爸爸,送你”時的得意神情;呦呦坐在他肩膀上,小手抓著他的頭髮,指揮著“駕!駕!爸爸馬兒快快跑!”的清脆笑聲……那些畫面,曾經是他百鍊成鋼的心底裡,最柔軟、最溫暖的所在。
可現在,每一幀溫暖的畫面閃過,緊隨其後的,就是那份冰冷報告上,用最刺目的紅色字型標註出的診斷結論——【生命體徵呈加速衰減趨勢】。
衰減。
一個多麼冰冷、多麼殘酷的詞。
他眼前不受控制地浮現出另一幅幻象:呦呦的小臉上爬滿了皺紋,烏黑的頭髮變得花白,曾經清澈明亮的眼睛變得渾濁,小小的身體佝僂著,步履蹣跚……
不!
這個念頭像一條毒蛇,死死纏住了他的心臟,讓他幾乎無法呼吸。他猛地攥緊拳頭,堅硬的指節因為用力而發出“咯咯”的脆響。他是一個軍人,一個將軍,一個能指揮千軍萬馬,讓敵人聞風喪膽的男人。他守護著這個國家的萬里疆土,卻守護不了自己近在咫尺的女兒。這份無力感,比戰場上任何一顆射向他的子彈,都更讓他痛苦,更讓他絕望。
不遠處,蘇晴蜷縮著坐在冰冷的地板上,懷裡緊緊抱著已經沉沉睡去的呦呦。她像一朵被狂風暴雨摧殘過的百合,失去了所有的色彩和生氣。她的雙眼空洞地望著那塊巨大的,還亮著的顯示屏。螢幕上,那一條條代表著呦呦生命體徵的,不斷向下波動的紅色曲線,像一把把鋒利的手術刀,將她的理智,她的信仰,她的整個世界,凌遲得支離破碎。
爭吵,已經停止了。
可那份比爭吵更令人窒息的絕望,卻像水銀一樣,無孔不入地,滲透了整個空間,滲透了他們每一個細胞。
她是一個科學家,她信仰資料,信仰邏輯,信仰那些冰冷而精準的公式。她一遍又一遍地在腦海裡覆盤著所有的檢測流程,試圖找到哪怕一個微小的,可以推翻結論的瑕疵。樣本汙染?儀器誤差?還是自己的操作失誤?
.
沒有。
一切都完美得無可挑剔。
而這份完美,恰恰宣判了最殘酷的死刑。
她曾經為之驕傲的專業知識,此刻變成了一座無法逾越的,通往絕望的鐵壁。她比任何人都清楚,“端粒過度損耗”意味著什麼,她比任何人都明白,“細胞分裂速度異常”是怎樣一個不可逆的過程。
她低下頭,看著懷裡女兒安靜的睡顏。小傢伙似乎睡得並不安穩,長長的睫毛偶爾會不安地顫動一下,秀氣的小眉頭也緊緊地蹙著,彷彿在夢裡,也在承受著某種不為人知的痛苦。蘇晴伸出顫抖的手,輕輕撫摸著女兒的頭髮,指尖再一次,觸碰到了那根讓她靈魂凍結的,冰涼而堅韌的銀絲。
就是它。
這根不該出現的白髮,就是死神投下的一張請柬。
她的呦呦,她的寶貝,正在被一種看不見的力量,以一種她無法理解的方式,飛速地消耗著,燃燒著。
時間,一分一秒地流逝。
對於這個房間裡的兩個成年人來說,時鐘的每一次滴答,都像是一把鈍刀,在他們早已鮮血淋漓的心上,再切割下一塊血肉。
突然。
一陣低沉的,彷彿從地心深處傳來的引擎轟鳴聲,由遠及近。那聲音並不響亮,卻帶著一種整齊劃一的,不容置疑的威嚴。緊接著,是急促而有力的腳步聲,皮靴踏在光滑的水磨石地面上,發出“嗒、嗒、嗒”的,富有節奏的聲響,像戰鼓,一下下敲擊在人最緊張的神經上。
實驗室那扇厚達半米的,足以抵禦核輻射的鉛門,發出一聲低沉的“嘶”聲,氣壓鎖被解開了。緊接著,門軸發出沉重的呻吟,緩緩向內開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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