呦呦臉上的笑容,瞬間凝固了。
她的小嘴巴,扁了扁,眼圈一下子就紅了。
“大鯨魚……”
“它……它流血了……”
小姑娘奶聲奶氣的聲音,帶著一絲無法掩飾的哭腔,像一盆剛剛從北冰洋裡撈出來的冰水,兜頭澆滅了銀川艦上所有人的狂歡和喜悅。那股因為一場酣暢淋漓、匪夷所思的勝利而升騰起來的燥熱和激動,在這一瞬間被徹底凍結。
雷鳴般的歡呼聲,戛然而止。
一個剛剛把戰友扛在肩上,興奮得滿臉通紅的老兵,動作僵在了半空中,臉上的笑容還未褪去,眼神里已經充滿了茫然。一個年輕的戰士正張大嘴巴,準備發出一聲勝利的吶喊,可那聲音卻卡在了喉嚨裡,變成了一聲無意義的、乾澀的“嗬”聲。甲板上,那股沸騰的熱浪彷彿被一隻無形的大手瞬間撫平,只剩下死一般的寂靜,以及海風吹過桅杆時發出的,如同嗚咽般的“嗚嗚”聲。
所有人的動作都僵住了,他們循著呦呦那根顫抖的小手指,齊刷刷地望向不遠處那片被夕陽餘暉染成金紅色的海面。而此刻,那片金色中,正突兀地、刺眼地,暈開了一大片不祥的殷紅。
一個如同小山般的黑色身影,正無力地漂浮在那裡。
是那頭座頭鯨。
是那頭在呦呦召喚電鰻軍團時,用它古老而悠長的鯨鳴,為這片海洋的憤怒譜寫了序曲的巨獸。是那頭在鯊魚軍團圍城時,從深海發出共鳴,彷彿在為這場審判擂響戰鼓的海洋之子。
可此刻,這位海洋的君王,卻像一艘在風暴中折斷了龍骨的黑色潛艇,靜靜地,了無生氣地,擱淺在生與死的邊界線上。
它巨大的身體上,幾道深可見骨的傷口,猙獰地翻卷著厚厚的鯨脂和暗紅色的肌肉組織,像是被巨斧劈開的裂谷,又像是大地憤怒時撕裂的傷痕。那些傷口太大了,最大的一道幾乎橫貫了它半個背脊,甚至能清晰地看到裡面被衝擊波震碎的白色骨骼碎片。
那是之前“自由號”驅逐艦在最後的瘋狂與恐慌中,胡亂投下的深水炸彈造成的。
在那千鈞一髮的時刻,它為了保護正在千米深海之下,冒著巨大壓力為呦呦充當“眼睛”和“信使”的海豚偵察兵,用自己那龐大而堅韌的身體,像一面最古老、最忠誠的盾牌,硬生生扛下了絕大部分的爆炸衝擊。
殷紅的鮮血,正從那些可怕的傷口裡,咕嘟咕嘟地不斷湧出,帶著生命的熱度,迅速被冰冷的海水稀釋、吞噬。它周圍的海水,已經徹底變成了一片令人心悸的暗紅色,那顏色在夕陽下,顯得詭異而悽美。
每一次海浪的翻湧,都像一隻殘忍的手,在無情地撕扯著它的傷口,帶走它所剩無幾的生命力。它巨大的尾鰭,偶爾會無力地拍打一下水面,那曾經能掀起滔天巨浪的力量,此刻卻只能激起一圈小小的、悲傷的漣漪。
它那雙曾經如同深海藍寶石般美麗、蘊含著古老智慧的眼睛,此刻也變得黯淡無光,蒙上了一層死亡的灰翳。裡面充滿了無法言說的痛苦、疲憊,以及對這個世界深深的眷戀。
它在用盡自己最後的力氣,遠遠地,看著銀川艦的方向,看著那個站在船舷邊,小小的、讓它感到無比親切和溫暖的身影。
那是一種無聲的告別。一種來自太古洪荒的生靈,對這個它守護了數百年,卻最終傷害了它的世界的,最後一次凝望。
銀川艦上,一片死寂。
剛才還因為用一種近乎神話的方式打跑了驅逐艦而興奮不已的戰士們,此刻一個個都沉默了。他們臉上的笑容被一種沉重的、混雜著愧疚和悲傷的情緒所取代。他們看著那頭垂死的巨鯨,心裡像是被一塊從萬米高空墜落的巨石狠狠堵住,又悶又痛。
這頭巨鯨,是為了保護他們,為了執行呦呦的命令,才受了這麼重的傷。它是戰友,是功臣。可現在,他們卻只能眼睜睜地看著它,在痛苦中慢慢走向死亡。
“這……這傷得也太重了……”一個年輕的戰士喃喃自語,他的聲音裡滿是無法接受的乾澀和顫抖,“那幫狗孃養的美國佬……”他後面的咒罵,被他自己硬生生嚥了回去,變成了一聲壓抑的、憤怒的低吼。
隨船的國家級海洋專家王承恩教授,快步走到船舷邊,他那張因為發現古沉船而興奮得漲紅的臉,此刻已經變得煞白。他舉起高倍軍用望遠鏡,雙手因為用力而指節發白,仔細地觀察著巨鯨的傷勢。
鏡頭裡,那翻卷的皮肉,那湧出的鮮血,那暴露的骨骼,每一個細節都被放大,清晰地呈現在這位研究了一輩子海洋生物的老人眼前。他的眉頭越皺越緊,嘴唇也抿成了一條僵硬的直線。
幾分鐘後,他沉重地放下了望遠鏡,身體甚至微微晃動了一下,彷彿被抽走了全身的力氣。他的臉色,無比難看。
“不行了……”王教授的聲音沙啞得像被砂紙磨過,“徹底不行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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