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棄塵錄》第三百三十章 墟紋灼骨,地脈鳴哀(1)

作者:大道之簡·8小時前

暗紅牽絲死死勒住蘇岑的腕骨,皮肉下一陣陣鑽心的疼,像是有無數細針順著血脈往骨頭裡鑽。她踉蹌踏出那一步,腳下碎石順著開裂的地板簌簌向下墜落,墜入下方無邊的黑暗,連回響都聽不到半分。

夾層深處的灰霧通道橫亙在眼前,霧色濃得化不開,不是尋常煙雲,是地脈崩碎溢散而出的墟氣,灰撲撲裹著細碎的光點,吸入喉間便泛起鐵鏽般的腥甜。地底沉陷的悶響沒有停歇,一下,又一下,整座夾層空間都在微微震顫,巖壁之上不斷有石塊剝落,砸落在地,滾向四處蔓延的地縫。

雲硯肩頭扛著無鞘長劍,劍身冷白的微光破開周遭沉沉灰霧。他目光快速掃過四周巖壁,另一隻手虛虛護在蘇岑身側,沒有直接拽住她,卻隨時準備在她失衡的瞬間將人拉住。

“牽絲的力道越來越重。”蘇岑垂眸看向自己手腕,那一圈暗紅絲線不斷收縮舒展,每一次抽動,桓策留在她身上的契約印記便灼燒一分,腕間肌膚已經泛起一片緋紅。她衣襟內側,那塊從濁源碑硬生生摳下的碎石貼著心口,指尖滲出的血跡浸透布料,慢慢滲進石塊的刻紋凹槽之中,石面之下,隱約有淡淡的青銅微光一閃而逝,轉瞬又歸於沉寂。

“陣基已經塌了三重,桓策身在陣心,以墟力強行續住剩下六重,代價絕不會小。”雲硯聲音壓得很低,避開頭頂不斷搖晃墜落的岩屑,“他方才一掌轟碎濁源碑,看似要捨棄碑文保全自身,卻又沒有切斷這道牽絲。此事處處透著古怪,你可想過,萬一這牽絲本身就是圈套?”

蘇岑腳步沒有停頓,順著絲線拉扯的方向一步步往濃霧深處走。靈根的微光自她掌心緩緩流淌而出,試探著觸碰那縷暗紅牽絲。絲線劇烈震顫,傳來一陣狂暴的反噬之力,順著手臂直衝心口,她悶哼一聲,唇角溢位一絲淡淡的血痕。

“我想過。”她抬手抹去唇角血跡,神色冷靜,不見半分退縮,“圈套也好,真的牽制也罷,我們沒有別的選擇。若是厄核衝破鎖神陣,地脈被徹底掀開,這片天地之下,沒有一處可以容我們躲避。桓策比我們更怕厄核出世,只要他還想活下去,就必須守在陣心。”

通道兩側巖壁佈滿縱橫交錯的古老刻痕,那是鎖神陣延伸出來的地脈紋路,往日應當流轉著溫潤的青光,此刻大半已經黯淡開裂,縫隙之中不斷往外湧散灰黑色墟氣。腳下地面裂痕縱橫交錯,有些縫隙寬達數尺,漆黑幽深,隱約能聽見縫隙深處傳來沉悶低沉的轟鳴,那是厄核躁動翻滾的聲響。

又一陣劇烈震盪席捲而來,頭頂大塊巖壁轟然崩落。雲硯手腕一轉,肩頭長劍驟然出鞘,一道皎潔白芒橫空劈出,轟然撞上墜落的巨石,碎石四散飛濺。他藉著劍光的掩護,一把將蘇岑拽向身側,避開那片崩塌的區域。

巨石砸落在方才二人立足之地,轟然墜入地縫,許久之後,才從極深的地下遙遙傳來一聲悶響。

蘇岑靠在冰冷巖壁上喘息,渾身氣力已經耗損大半。方才在濁源碑前強行灌注靈根,十指指甲盡數磨裂,傷口還在不停滲血,靈根本源亦受了不輕的損耗。她伸手探入衣襟,摸住那塊殘破碑石,腦海之中反覆回放方才記下來的殘文。

“鏈移之要,先在活印,次移脈承,末斷契索。”她低聲複述這三句,眉頭緊緊蹙起,“活印,是喚醒地脈之中沉睡的陣印;脈承,接引整條地脈流轉之力。可最關鍵的末斷契索,完整碑文已經損毀,半個字都沒有留存。”

碎石之上,只有兩行完整刻字,第三行殘缺不全,只剩寥寥半個筆畫,根本看不出原本的奧義。

雲硯收劍,劍身白芒斂去:“沒有斷契索的法門,就算我們抵達陣心外圍,看懂桓策的手段,又能如何?貿然出手,稍有差池,說不定反倒助厄核衝破禁錮。”

“未必全然沒有線索。”蘇岑抬起受傷的手掌,掌心的鮮血緩緩流淌,滴落在腕間牽絲之上。暗紅絲線接觸到她的鮮血,猛地劇烈翻騰起來,絲線表層浮現出細密繁複的墟紋,那些紋路,和方才桓策手背上亮起的紋樣如出一轍。

“這牽絲本就是契索的一種。桓策用墟力將它系在我身上,用來牽制我,它本身就承載著契索的道理。”蘇岑目光沉沉盯著跳動的紅絲,“碑文沒了,那我們便從這契索本身,逆推‘斷’的法子。只是這般做太過兇險,稍有不慎,墟力會順著絲線反噬,直接撕碎我的靈脈。”

話音未落,腕間牽絲驟然狠狠一扯。

這一次力道遠勝從前,蘇岑整個人被拽得往前猛衝,險些直接栽進前方一道巨大的地裂當中。雲硯快步上前攥住她的胳膊,才將她硬生生穩住。灰霧通道前方,原本朦朧的霧氣驟然翻滾洶湧,暗紅的墟力光芒,隔著重重霧靄,遙遙傳了過來。

距離陣心,已經不遠了。

地底的轟鳴驟然拔高一重,不再是沉悶下陷的震動,而是尖銳的嘶吼,像是某種被長久囚禁的巨物,在牢籠之中瘋狂衝撞。整條地脈都跟著戰慄,巖壁上殘存的陣紋大片大片熄滅,第四重陣基,正在搖搖欲墜。

“第四重要撐不住了。”蘇岑臉色一白,能夠透過腳下大地,清晰感受到來自地底深處那股毀滅般的躁動。腕間牽絲傳來桓策的狀態,他的氣息極其紊亂,墟力起伏不定,時而強盛如烈火燎原,時而衰弱得幾乎要斷絕。

“他在硬扛。”蘇岑道,“強行以自身墟紋代替損毀的陣基,填補鎖神陣的缺口。是以肉身魂魄為薪柴,燒自身去鎮壓厄核。”

霧靄前方,隱約出現一道巨大的裂隙,那是通往鎖神陣真正陣心的入口。灰黑色墟氣如同潮水一般自裂隙奔湧而出,其間夾雜縷縷刺目的暗紅火光。隔著遙遙距離,他們能夠看見一道孤峭的人影,正立於那道裂隙的中心。

桓策背對著他們,寬大衣袍在狂暴亂流之中獵獵飛舞。他雙臂向外張開,無數道暗紅長索從他體內蔓延而出,成千上萬,如同荊棘藤蔓,扎進四周的巖壁地脈之中,每一道長索,都在死死拽住瀕臨潰散的陣基。

他的脊背微微佝僂,半邊肩膀之上,密密麻麻墟紋爬滿皮膚,那些暗紅色紋路不停灼燒,皮肉被墟力炙烤,絲絲縷縷的黑煙自他身上升騰而起。方才那份從容淡漠蕩然無存,此刻只剩透支生命的瘋狂。

他察覺到身後動靜,卻沒有回頭,聲音穿過呼嘯的墟風,遙遙飄過來,帶著難以掩飾的沙啞:“你們竟然真敢順著牽絲追過來。蘇岑,你就不怕我直接引爆這道契索,叫你靈脈寸寸碎裂死在此地?”

蘇岑站在霧靄邊緣,雲硯橫劍站在她身側,劍鋒微微抬起,時刻提防對方驟然發難。

“你不會。”蘇岑揚聲回應,聲音穿透呼嘯風聲,“你若是想殺我,方才在濁源碑之前,便可以動手。如今你全部墟力都用來維繫陣基,一旦引爆牽絲,心神分神一瞬,第四重陣基便會直接崩塌。厄核衝出,你我所有人,盡數化為地脈之下的灰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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