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白姨,您真要把咱們五年的老底子,全掀給那幫滿嘴噴糞的御史看!”
沈知鶴剛跨出正廳門檻,整個人又縮了回來,圓滾滾的臉盤子上全是油汗。
“不掀給他們看,難道留著給趙四當引火柴?”
宋予白頭也沒抬,指尖在舊竹算盤上極穩地撥動著,算珠發出乾脆的撞擊聲。
“江瑞珩,把自立堂那日起,順天府撥的第一筆三十兩修繕銀子找出來。”
“學生記著呢,建安十九年三月初七,實收平色白銀二十八兩四錢,火耗折去一兩六錢。”
江瑞珩盤腿坐在厚氈子上,懷裡的大算盤平端在膝頭,聲音清脆得像落進銅盆裡的銅錢。
“那筆銀子,買了三十張松木長案,六十把方凳,剩下三兩二錢,全填了東牆滲水的泥瓦料。”
“找出來,把當年的木匠結字,還有泥瓦匠按了紅印泥的收條,貼在第一冊卷首。”
“白姨,連當年買生石灰的兩百文銅板,也要一文一文標出來?”
沈知鶴抹了一把下巴,兩隻小圓眼裡全是疑惑。
“兩百文怎麼了,兩百文不是朝廷的銀子,還是天上掉下來的白麵?”
顧承安橫握著戒尺,站在長案左側,整個人筆直得像一根立在風口的生鐵樁子。
“御史臺查賬,最擅長的就是在這些碎銅爛鐵裡挑刺,少了一文錢,他們就能給你扣上一頂挪用公帑的帽子。”
“顧承安說得對,查賬如臨敵,少一釐就是防線開裂。”
宋予白提起青木舊筆,在一張加寬的硬黃麻紙上畫出規整的長格。
“瑞珩,按學堂的風控規矩,立三套賬本,分文不差,分毫不漏。”
“學生遵令,第一套是實收實支的入庫底冊,從一粒米到一根針,全憑簽押畫押。”
“第二套是各房調理病童的藥膳耗損,白朮陳皮茯苓,每升每合都對得上脈案。”
“第三套是採買與工役雜支,連曹叔換門軸的油脂錢,也得有西市油坊的字號。”
“三套賬本,全部謄抄三份正本。”
“三份?白姨,抄一遍就得要了我的老命,抄三份,這手腕子非得磨出一層死繭子不可!”
沈知鶴哀嚎著往後縮,後腦勺卻直接撞在傅烈硬邦邦的胸脯上。
“沈胖子你嚎什麼嚎,老子胳膊粗,老子替你磨墨,你敢少寫一個字,老子把你當石鎖扔出去!”
“傅烈,去伙房端兩盆生炭火進來,偏廳冷,墨汁凝了字跡就發滯。”
“學生這就去,順帶去後槽看看趙四那條死狗走了沒有!”
“不用看他,他此刻必定已經揣著那碗滾燙的薑湯,跑在去德勝門的官道上了。”
宋予白唇角動了動,目光落在案頭攤開的第一頁底冊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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