屋裡猛然靜了一下,連炭火盆裡偶爾爆出的火星聲都聽得清清楚楚。
“通政司?通政司那是接天下奏章的咽喉之地,咱們以白丁學堂的身份遞賬本,依律根本進不去正堂!”
顧承安眉頭壓下,語氣急促起來。
“規矩是人定的,通政司受百官言事,不受庶民申訴,那是舊例。”
“可大曜律卷七寫得明明白白,凡遇官署盤查疑案,涉事者可自呈自辯之書,直達御前聽政司。”
“他們不是要告咱們賬目不清,私聚世家圖謀不軌嗎?”
“那我就把五年裡的每一枚銅板,全擺在天下人的眼皮子底下。”
“白姨,那陳情書由誰來起草,沈相府的掌案師爺最擅長寫這種摺子,措辭滴水不漏,保證讓通政使挑不出半點骨頭!”
沈知鶴拍了拍胸口,滿臉都是邀功的神氣。
“不用相府的師爺,更不用朝堂上的春秋筆法。”
宋予白抽出一張素白的貢宣,掌心撫平紙角。
“自己身上的泥巴,用不著借別人的水來洗,這封陳情書,我親自寫。”
“山長打算寫多少字,言官彈劾咱們的摺子足足有千言,羅織了整整七大罪狀,若是辯駁得短了,怕是壓不住通政司那些老學究的嘴。”
趙璟珹輕聲詢問,指尖替她研開濃墨。
“兩百字足夠了。”
宋予白握住青木筆桿,筆尖在硯臺邊緣蘸得極飽。
“寫得太長,那是心虛之人的辯解,清清白白的事情,多寫一個字都是廢話。”
“江瑞珩,算盤架起來,從建安十九年三月開始,報數。”
“建安十九年三月初八,收古北口陳守備送入脩脯銀十兩,實收紋銀,無折損。”
“記下,出項呢?”
“同月初九,支買細料麻布三匹,給新入堂蒙童制單衣六套,每套用布四尺,耗銀一兩二錢。”
算珠碰撞的聲音在大堂裡密密麻麻響成一片,像極了夏日落下的急雨。
五個少年分工明確,沈知鶴負責裁紙拉線,趙璟珹依樣楷書抄錄,江瑞珩指尖翻飛撥打算盤,顧承安手持鐵尺逐條複核年號與私印,傅烈則來回搬運沉重的老賬箱。
後半夜的風颳得格外猛烈,窗欞紙被吹得嗚嗚直響,後院的枯枝在狂風中啪啪斷裂。
沒人抬頭看一眼漏刻,墨汁的味道在暖熱的屋子裡漸漸化開,濃郁得有些發苦。
“第四冊核驗完畢,永昌二十一年,全堂收支紋銀八百四十二兩六錢三分,結餘銀四兩二錢,存入匯通錢莊東市分號。”
江瑞珩嗓子已經徹底啞了,雙手按在大算盤的橫樑上,掌心全是木料勒出來的紅印子。
“第五冊也好了,去歲至今,每一筆藥材採買,皆有回春堂掌櫃的硃砂私印,連退回去的三包敗醬草都有退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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