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子在朔方拼了三個月,渾身爛了七處刀口,換來小虎一條命,如今倒好,京城這幫女人坐在暖閣裡打個哈欠,就想把我傅家的後生拘進宮裡當奴才!”
鎮遠將軍府內院的大校場上,傅戎赤著精壯如生鐵的上身,九環大刀呼嘯著劈裂半空,將立在泥地裡的硬木樁一刀兩斷。
刀鋒帶起的氣浪掀飛了數丈外的落葉,站在演武臺邊的傅烈連眼睛都沒眨一下,兩隻腳像鐵鑄般釘在青磚縫裡。
“父親,白姨當場就把坤寧宮的女官頂回去了,連門檻都沒讓那婆子邁進一步。”
傅烈抹了一把額頭上的熱汗,粗聲粗氣地稟報。
“頂得好,宋予白那娘們平日裡算賬算得老子腦仁疼,這回骨頭倒是硬氣,不去就不去,有什麼好猶豫的,老子明早就上摺子,就說你骨骼粗劣不通文墨,進了宮怕驚了太子的聖駕!”
傅戎一把將九環刀甩進兵器架,粗糙的大手在胸口胡亂擦了擦血汗,破口大罵。
“公府那邊呢,顧錚那塊老鐵板怎麼說?”
“顧伯父在兵部簽押房裡坐了一整天,茶水換了六道,連半個字都沒吐出來。”
相府後花園的暖閣裡,炭火盆燒得極旺,銀絲炭上浮著一層極薄的白灰。
沈知鶴小心翼翼地把剝了皮的蜜橘遞到沈老相爺手邊,肥胖的身軀蜷在紫檀小繡墩上,顯得侷促不安。
“爺爺,您別光捋鬍子啊,那莫尚儀出宮前,可是先去通政司翻了咱們學堂的底檔,皇后這是擺明了要拿五大世家當馬前卒使喚。”
沈鶴洲慢條斯理地嚥下一瓣橘肉,花白的鬍鬚隨著咀嚼微微顫動。
“你懂什麼馬前卒,皇后要的不是伴讀,是一柄能讓東宮立威的尚方寶劍,你們五家聚在白姨學堂,外人看著是幾個孩子讀書,宮裡看著,那是滿朝半數兵權與錢糧的命脈擰在了一處。”
“那更不能把人送進去了,咱們的人進去了,不就等於親手把繩索套在自個兒脖子上嗎?”
沈知鶴抓了抓腦門,急得直跺腳。
“誰說要送了,老夫在中書省壓了七天彈章,難道就是為了把自家的長孫送進深宮去伺候人?你回去告訴宋予白,內閣的摺子有老夫頂著,但宮裡那位的心思,得靠她自個兒的算盤去解。”
沈鶴洲眼皮半抬不抬,聲音壓得極沉。
“解不開呢,太后的千秋節眼看就要到了,若是坤寧宮在宴席上當眾求皇上下旨賜婚或者點名伴讀,皇上金口一開,誰敢抗旨?”
沈鶴洲抓起桌上的白玉鎮紙,在沈知鶴的胖腦門上不輕不重地敲了一下。
“解不開就讓她繼續算,她那把舊竹算盤能把通州八萬兩的爛賬平得一文不差,難道還算不準一個女人的胃口?”
同一片夜色下,東市匯通錢莊的總賬房裡,算珠聲密密麻麻如急雨打芭蕉。
江渡一身錦緞暗紋袍服,笑眯眯地倚在太師椅上,手裡端著紫砂小壺,慢悠悠抿著滾燙的雨前龍井。
“父親,兒子查過內務府去歲至今的開支底冊,皇后娘娘的孃家韓家,在通州置辦了四座大糧倉,走的全是免稅的皇莊官引。”
江瑞珩把三張薄薄的賬條推到案几正中,燭火把他的側臉映得輪廓分明。
“皇商的胃口向來比吞舟之魚還要大,韓家這是想借太子的手,把通州到江南的私鹽暗線也一道攬過去。”
江渡放下茶壺,手指在紫銅算盤的邊框上輕輕滑過,嘴角的笑容沒有收斂半分。
“那咱們江家要不要借這陣風,把江南道那七家生絲莊子也掛在東宮的名下避避風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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