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白姨,皇后嬸嬸不是壞人,她是真心想給太子殿下找個好伴讀。”
夜露打溼了趙璟珹的布鞋邊緣,他立在正房微敞的長窗下,指尖還捏著從王府帶出來的半截殘墨。
“東宮六傅全是八十歲的老學究,整日逼著太子背誦皇明祖訓,太子夜裡哭溼了三個枕頭,皇后瞧在眼裡疼在心上,這才想著從宮外尋一個知冷知熱的同年人作陪。”
“皇后的慈母心腸不假,但宮闈之內的善意,向來裹著見骨的鐵蒺藜。”
宋予白坐在紫檀大案後頭,青木舊筆在素白的紙頁上飛快勾勒出一幅縱橫交錯的方格陣圖。
“宮裡的水太深,各方勢力的眼線佈滿了每一道宮牆夾道,咱們的人進去容易出來難。”
趙璟珹走近兩步,溫潤的目光落在陣圖正中央被紅圈圍住的東宮二字上。
“一旦進了東宮,早起給太子侍墨,午後替太子擋戒尺,夜裡還要應付各宮娘娘送來的點心湯藥。”
沈知鶴咬著半截硬麵餅從偏廳探進半個身子,嘴裡含糊不清地嘟囔著。
“只要太子打個噴嚏,司禮監第一件事就是把伴讀抓進慎刑司扒一層皮排查毒物,到時候咱們連遞辯護狀的門路都沒有!”
江瑞珩的大算盤在掌心急速翻飛,算珠碰撞發出清脆的切金斷玉聲。
“進宮的風險權重摺算下來,損耗率超過九成,而學堂能換來的,不過是一張虛無縹緲的從龍之功空頭借據。”
“天下沒有隻賠不賺的買賣,更沒有明知是陷阱還要把脖子伸過去的道理。”
顧承安手持鐵戒尺跨進門檻,生鐵邊緣在燭火下映出一道冷硬的寒光。
“所以白姨絕不能鬆口,明日即便內閣明發公文,學生寧可領受杖責,也絕不準公文入檔。”
“顧承安,收起你那套動不動領杖責的渾話。”
宋予白停下筆尖,抬手將案頭那把舊竹算盤橫推到了正中央。
啪嗒一聲脆響,兩顆上珠被推到了頂梁。
“我知道宮裡水深,也知道皇后面臨的困局,所以我不是拒絕,是要換一個方式。”
屋子裡的空氣驟然凝固了一瞬,四個少年的目光齊刷刷聚焦在那張畫滿格子的陣圖上。
“換個方式?白姨您剛才不是把莫尚儀都轟出去了嗎,難道還能把人追回來賠禮道歉?”
沈知鶴抓了抓油膩膩的下巴,滿臉不可置信。
“規矩就是規矩,退回去的賞賜絕沒有收回來的道理,道歉更是無稽之談。”
宋予白摘下鼻樑上的水晶平光鏡,用白布細細擦拭著邊緣的灰塵。
“那白姨的意思是……”
趙璟珹心口微微一動,指尖無意識地在袖口裡摩挲著那枚王府玉佩。
“不送孩子進宮,而是請太子出宮來學堂。”
清冷的話音在大堂樑柱之間盪開,像是一塊萬斤生鐵轟然砸進了平靜的深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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