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趙四進了積水潭大街,連毛驢都沒拴,直接把車扔在泥坑裡,抱著棉襖鑽進了茶棚後頭的柴房!”
傅烈抹了一把額頭上的髒汗,後背的羊皮襖子被冷雨澆得透溼,整個人散發著一股溼泥腥氣。
“魏明遠那個當掌櫃的族侄親手接的紙包,連油封都沒拆,當場塞進了通政司專用的黃綾公文袋裡。”
“這會兒工夫,那份袋子怕是已經過了德勝門,直奔魏大人的簽押房去了!”
偏廳裡沒有生炭火,沈知鶴坐在方桌旁,手裡把玩著一塊發硬的桂花糖,嘴裡冷笑連連。
“虛增四十兩,筆墨、藥材、磚瓦,樣樣都是見不得光的黑賬,魏明遠拿了這份東西,明日早朝不彈劾咱們個底朝天,他這右副都御史的官帽就算是白戴了!”
“別高興得太早,通政司那邊遞摺子要走三道勘合,最早也要後天早朝才能見分曉。”
顧承安站在長案前,手裡握著一截白石膏,在輿圖通政司的位置畫了一個小小的圓圈。
“這兩天學堂內外要格外謹慎,曹叔那邊繼續把門禁守死,後廚的調料櫃不要去動它,裝作什麼都沒發生。”
“白姨這兩天忙著給南邊各省印發辨藥錄,連正堂都沒怎麼出來,應當察覺不到外頭的動靜。”
趙璟珹輕聲說了一句,手裡捧著一疊剛裁好的素白公文紙,準備替宋予白送去正房。
然而第五天清晨的天光剛剛撕破雲層,學堂的氣氛就透出幾分異樣的沉滯。
正房前廳的長案後頭,宋予白早早就坐下了,身上披著那件半舊的青灰棉袍,水晶平光鏡架在鼻樑上,鏡片後頭沒有任何情緒起伏。
舊竹算盤橫放在右手邊,案頭上整齊碼放著當月所有的真賬底冊。
顧承安領著四個少年邁進門檻準備早讀,腳步剛落在青磚上,心頭冷不丁泛起一陣莫名的收緊。
屋裡靜得嚇人,只有窗外那株老棗樹被微風吹動的聲響。
宋予白沒有翻動賬冊,也沒有提筆寫字,兩隻素淨的手掌平平按在紫檀大案的兩端。
她的目光越過鏡框上沿,在五個挺直腰桿的少年臉上一寸一寸掃過去,最後停留在桌角那隻白瓷墨汁瓶上。
那是一隻極尋常的景德鎮青花小瓷瓶,瓶口沾著一點乾涸的舊墨。
宋予白伸出食指,在瓷瓶右側的紫檀木紋上輕輕劃了一下,留下一道淺淺的白色印痕。
“承安,你過來。”
清冷的語調在大堂裡盪開,聽不出半點喜怒。
顧承安上前一步,反手收好戒尺,躬身行禮。
“學生在,山長有何吩咐?”
“這隻墨汁瓶,平日裡擺在距離桌角三寸三分的位置,瓶身底下的紅印泥痕跡必須與桌案的木紋平行。”
宋予白指尖在瓶身上輕叩了一下,發出一聲極輕微的脆響。
“今早我坐下來,這瓶子往左挪了整整兩分,瓶底的墨圈壓碎了木紋上的清漆。”
五個人腳底下的青磚像是在一瞬間結了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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