宋予白微微頷首,收好回執憑證,抱起剩下的兩份賬冊,轉身大步邁出了收發房的木門,連半句客套話都沒有留下。
當天未至正午,這樁奇聞就順著御街兩旁的茶攤酒肆,像一陣狂風般刮遍了整個京城。
德勝門內,一間掛著青布幔帳的幽靜茶樓二層,幾個身著便服的官員正圍坐在黃花梨木大案前。
徐成禮手裡握著一卷已經潤色了七八遍的厚厚彈章,滿臉都是按捺不住的得意之色。
“魏大人,這摺子我已經改好了,按趙四送出來的線索,專門咬他們虛增四十兩公帑的大罪!”
“只要明日早朝往御前一遞,皇上震怒之下,順天府立刻就得去封了白姨學堂的朱漆大門!”
馬伯庸在一旁連連撫須冷笑。
“四十兩雖不多,但安在修繕演武場和藥膳折損上,那就是實打實的貪墨中飽,任憑沈相爺權傾朝野,也絕不敢公然包庇一個賬目不清的市井婦人!”
魏明遠坐在主位上,慢條斯理地端起白瓷茶盞,正要喝一口剛沏好的雪頂含翠。
雅間的雕花木門忽然被人從外頭砰的一聲撞開,門軸險些被撞裂。
戶科給事中趙秉寬跌跌撞撞衝了進來,官帽都戴歪了半邊,臉色白得像一張剛從水裡撈出來的宣紙。
“別唸了!都別唸了!出大事了!”
趙秉寬一巴掌拍在案几上,震得茶盞裡的熱茶潑了滿桌。
“趙大人,成何體統!早朝在即,你慌慌張張的像什麼樣子!”
魏明遠眉頭大皺,面色陰沉得能滴出水來。
“能不慌嗎!宋予白……宋予白今天一早,自個兒抱著五年所有的賬本,直接闖進通政司了!”
“什麼?”
徐成禮手裡的狼毫筆啪嗒一聲掉在宣紙上,黑墨瞬間暈開了一大團難看的汙跡。
“她去通政司做什麼,順天府還沒下令拿人,她自投羅網?”
“投什麼羅網!人家是自陳備查!”
趙秉寬抹了一把滿頭的冷汗,聲音發顫得變了調。
“三寸厚的大賬冊,從建安十九年至今,每一文錢的進出全列得明明白白,通政司收發房已經蓋了大印,底冊當場歸入甲字號密庫了!”
“她還當著通政司幾十個書吏的面放話,清白不怕曬,滿朝文武誰有疑心,隨時可以去庫房調卷複核!”
滿屋子的人像被施了定身法,空氣瞬間凝固得令人窒息。
魏明遠手中的茶盞懸在半空,手指劇烈顫抖了一下,一口熱茶還沒嚥下去,猛地被嗆得噴了出來,細碎的水沫子直接噴滿了整張彈章草稿。
“清白不怕曬?她……她竟然敢把底賬直接捅進通政司?”
徐成禮呆呆地看著桌上那份精心羅織的彈章,整張臉像被人狠狠抽了十幾個耳光一樣火辣辣地疼。
“咱們這摺子裡,寫了整整三頁都在咬她賬目不明、暗中侵吞公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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