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胡鬧!通政司是接天下萬民表章的地方,什麼時候成了你們學堂交賬房雜項的櫃檯!”
收發房內,穿一身七品青袍的張書吏將手裡的硃砂筆狠狠拍在紅木案几上,茶盞震得一陣亂響。
“這位大人,大曜律令第二十四卷,開門明義第一條,凡涉及朝廷撥銀、民間義捐之所,遇有官民清核之爭,主理者皆可自呈底冊於通政司備驗。”
宋予白雙手平託著那個沉甸甸的青布包袱,穩穩放在了案幾正中央。
包袱皮解開,整整齊齊三寸厚的硬黃麻紙賬冊露了出來,最上方是用工整小楷寫的陳情書。
張書吏掃了一眼那疊紮實沉重的冊子,嘴角扯出一抹譏諷的弧度。
“宋山長,你怕是病急亂投醫了吧,本官在這收發房當差十二年,只見過被御史彈劾之後嚇得託人送銀子求情的,還沒見過自個兒抱著用過的賬本來領罪的!”
“沒有人告你,都察院的摺子還在內閣按例流轉,根本沒有明發下達,你大清早跑來遞什麼賬冊,這不是此地無銀三百兩嗎?”
“不用人告。”
宋予白抬手扶了扶水晶平光鏡,指尖在陳情書的第一行字上輕輕點了一下。
“清白不怕曬。”
簡簡單單五個字,像是一塊冰涼的生鐵,硬生生砸在瀰漫著炭火味的簽押房裡。
張書吏被噎了一下,目光落在陳情書的內容上,臉色漸漸變了。
那封信只有區區兩百字,可每一句話都像是一柄磨得極鋒利的剔骨尖刀。
白姨學堂自建安十九年至今,歷經五載,受順天府規制,納各家之學童。
凡朝廷所拔之銀、商行所助之資、各房調理之耗,計八萬四千二百兩紋銀,一百二十三貫銅錢,盡數錄於冊。
一釐一毫,去向分明,若有半字虛妄,宋氏願受反坐之刑,立斬於市。
張書吏手指發顫,翻開了底下的第一本賬冊。
每一頁紙上,橫豎格子規整得如同刀刻,進項出項清清楚楚,不僅蓋著江記商行的承兌大印,連回春堂每一味藥材的單價、成色、損耗比例都列成了對照表。
更讓他後背發涼的是,賬本最後竟然附著順天府歷年核驗的存根副券,上面府尹的大印鮮紅如血。
“這……這全是你親手算的?”
“每一筆賬,皆過三遍算盤,經五人複核。”
宋予白收回手,平視著這位冷汗直流的書吏。
“大人若是覺得賬目有假,大可現在就派人去通州大營、回春堂、東市錢莊一一查驗。”
“若是查出一釐銀子的虧空,我宋予白立刻去大理寺大牢領枷鎖。”
張書吏嚥了一大口唾沫,拿起公文戳記的手懸在半空,遲遲不敢落下去。
他心裡明鏡似的,都察院魏明遠那幫人正磨刀霍霍準備在賬目上做文章,這賬本一旦收下用印,就等於在通政司的檔案庫裡立起了一面不可撼動的鐵牆。
“大人若是嫌手裡的印泥幹了,我可以讓外頭的差役去借一盒新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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