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知鶴拍著胖大腿大笑起來,笑得滿臉橫肉花枝亂顫。
“用你們的詞兒怎麼了,老夫治病救人講究實效,這孩子心氣續上了,不用再喝那些吊命的虎狼參湯了!”
周鼎臣站起身,一把奪過宋予白手中的舊札記,渾濁的眼珠子在密密麻麻的數字上飛快遊走。
“永昌二十一年六月,脈浮數而微,跳三歇一,永昌二十二年三月,轉為跳五停半,二十二年冬月,轉為跳七停微。”
老頭子手指按在宣紙最下方那道平緩抬升的墨線上,指甲蓋陷進了紙面。
“宋山長,你把脈搏跳動的快慢全折算成了行路的時辰步數,這算盤當真能用來算人命?”
“算盤算的是出納虧空,脈案算的是氣血盈虧,二者在底層都是量化防損,沒有什麼神仙法門。”
宋予白從容取回札記,鋪在陽光透射的木案上。
“人體的氣血消耗與臟腑生化,只要每日出入有數,不讓虧空越過底線,受損的心脈自然能在靜養中慢慢補足。”
“說得輕巧,古往今來多少名醫開方,全憑胸中靈機一動,誰敢像你這樣每一合藥材、每一滴汗水都記在賬上!”
周鼎臣冷哼一聲,眼角的皺紋卻舒展得像開裂的乾土遇了春雨。
“憑感覺下藥,三錢或是五錢全看郎中當日的心緒,那是把幼童的身家性命押在賭桌上。”
宋予白提起硃砂筆,在小虎當月的格子末端重重畫了一個紅圈。
“白姨學堂不賭,我們只要絕對的留痕與可控。”
“白姨,小虎是不是不用天天喝黑乎乎的苦藥汁了?”
程小虎爬下高凳,一雙小短腿蹬蹬蹬跑過來,兩隻手一把抱住宋予白的布裙下襬。
“藥不能全停,換成四君子湯加炒麥芽,每日午後只喝小半碗健脾胃,晚膳可以多加半個蒸蛋。”
宋予白蹲下身,掏出帕子擦掉小童鼻尖上的一點墨灰。
“太好了,小虎要吃蒸蛋,還要去演武場抓傅烈哥的木刀!”
孩子在青磚地上又蹦又跳,雖然才跳了三四下就靠在門框邊輕微喘氣,但兩頰泛出的紅暈實打實是活人氣色。
“傅烈,帶他在迴廊下走一圈,只准慢步,腳步踩在方磚格子裡,不準跑跳出界。”
宋予白起身下令,聲音清澈乾脆。
“學生領命,小虎走,哥帶你去看新打的柳木長槍,走滿三圈賞你兩塊桂花糖!”
傅烈一把抱起程小虎架在寬厚的肩頭上,大步流星跨出了耳房的硃紅門檻。
“慢著,走圈可以,要是敢讓他心跳再翻上去,老夫第一個拆了你西郊大營的馬廄!”
周鼎臣在後頭揮舞著藥杵大聲咆哮,眼角卻掛著兩點渾濁的淚光。
“周老安心,有顧承安的戒尺在旁盯著步數,翻不了天。”
沈知鶴湊到老太醫跟前,笑嘻嘻地遞上一盒西市買來的薄荷腦涼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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